离开子爵府的那段路,霍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心不在焉地在销赃窗口待到晚上,接着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找人替掉了夜班,又带上几个亲信来到酒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喝起闷酒。
“砰!”
一整杯蜜酒下肚,霍克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红,他将空杯重重摔下,愤愤道:
“论贡献,我霍克比白狼帮哪个干部差?科尔文那家伙,居然想让我引颈受戮,换取那个外人的好感!”
霍克说完,又将身边人的酒杯抢了过来,猛灌了一口。
“上任时说得好听,什么白狼帮的弟兄们都是他的子民。现在呢?他还不是像那帮腐败的贵族一样,把我们当成用完即弃的炮灰?
“打心底里,他就没把我们当回事!”
被抢走酒杯的那人安慰道:“大哥,往好处想,至少大姐头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又有一人道:“霍克大哥,你既然都知道了子爵想害你,就赶紧往南边跑吧。”
“跑?哼,老子才不跑。在赤狐帮卧底一年,我都熬了过来,一个小小的子爵就想逼得我离开灰堡?门都没有!”
霍克很快就喝醉了,跟他来的那几个人担心如果再待下去,霍克会在酒馆里大声嚷嚷一些不该说的话题,就合力把他架走了。
“放开我……我还能喝。”
霍克跌跌撞撞地回到住处,他这一路上很不老实,给同行的三人累得满头大汗。
“霍克大哥,你明天早上一起来就抓紧离开吧。”
霍克瞪着醉眼,用力摆了摆手。
“别再说了,我是不会逃的。”霍克说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副牌。
“你们几个来都来了,陪我玩会儿。”
那三人同样喝了不少酒,此时也都累了,索性就围着方桌,从口袋里掏出零碎的铜币、银币押注,一口气赌到了深夜。
当霍克再睁开眼时,天才蒙蒙亮。昨夜陪他赌牌的三人,东倒西歪地睡在桌上。
霍克揉了揉因宿醉而胀痛的脑袋,拿杯子喝了点水。
凉水入腹,寒意一下子从胃里窜上脊背、渗透皮毛。霍克打了个哆嗦,残余的醉意顿时消了大半。
昨天听到领主府外那声异响后,科尔文与芙蕾雅就离开了书房,霍克没法得知两人后续的话。
他有些拿不准,芙蕾雅最终是否同意了科尔文的计划。
早在科尔文上任之前,芙蕾雅就从灰堡崛起,建立了白狼帮。
她以后来者居上的架势,让白狼帮迅速成为一个能与黑熊帮分庭抗礼的势力。
尽管芙蕾雅一向以重情义著称,霍克仍然不信任她。
在赤狐帮卧底的那段日子里,霍克的身边全都是敌人,而他也会在取得敌人信任之后,对他们的后背刺出夺命的一剑。
他几乎就是为此而生的,这种信念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哪怕卧底生涯已经结束,霍克还是习惯用这种思维揣测着身边的人。
他已经没法对任何一个人产生信任。
霍克看向了屋里熟睡的三个人,心里忽然涌现一阵惶恐,下意识怀疑起他们是否都是芙蕾雅或者科尔文子爵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右手不自觉地探上了腰间的剑柄。
哪怕他们昨夜还和霍克推杯换盏,劝他离开灰堡。霍克却不得不怀疑,这只是一种用来麻痹自己的话术,也许他们就像自己卧底时那样,早就在暗中传出了讯号,只等着一个他最麻痹大意的时机。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霍克一惊,压着剑与鞘的摩擦声,将其缓缓拔出,同时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凑到猫眼前小心翼翼地观察。
看清来人是谁后,他身躯紧绷,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
“老大。”霍克冷淡地打了声招呼。
芙蕾雅像是没看到他手里的剑,兀自走了进来,关上门。
她看了眼房间里沉睡着的三个人,低声道:“霍克, 你走吧,子爵大人想要你的命。”
“老大!”霍克咬咬牙,内心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羞愧。
他斩钉截铁道:“我不走,我昨天发现你在调查和我有关的事,所以偷偷跟你去了领主府。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灰堡最近那两个名噪一时的冒险者,其中一个人,我之前卧底时,的确听从赤狐帮的命令,洗劫了一个商队,杀了她的家人……这是我的罪,我认!但若想取走我霍克的脑袋,可没那么容易!”
芙蕾雅沉默一阵,无奈叹道:“你真不走?”
“不走。”
“好吧,不过那个冒险者实力不俗,如果她们执意要杀你……我也无能为力。”
芙蕾雅说完就拉开门要离开,霍克嘴唇嗫嚅几下,叫住了她。
“等等,老大,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在科尔文来到灰堡之前,白狼帮已经发展得相当强盛,就算那个子爵的确有些治国理政的才能,老大你为什么一定要……依附于他呢?”
芙蕾雅背对着霍克,白发被冷风吹得轻晃。
“瑞文马克已经不被神明眷顾,战争迟早要到来,我追求的……仅仅是让白狼帮在乱世中,能有一片立足之地罢了。”
芙蕾雅也不等霍克回答,便推开房门,大步迈进冰冷的风雪。
木门的嘎吱声在霍克耳边一遍遍回响,他走到窗边坐下,天光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
“所以,薇尔丹蒂你终于打算接受科尔文子爵的委托了吗?”
“嗯,我们离开灰堡之后,路上会有很多用钱的地方,而且那个次元储物袋的确很方便。”
“太好了!”诺艾米欢呼起来,但她很快就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霍克也是白狼帮的人,如果我提出要和霍克决斗,子爵会不会……”
“在我看来,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薇尔丹蒂摇了摇头,“也许芙蕾雅会因此与我们疏远,但作为实际掌权者的科尔文,应该乐于看到这一结果。”
诺艾米点了点头,道:“说起来,薇尔丹蒂也很聪明呢,昨天铁匠问刀为什么生锈,我一下子也想不出那么恰当的借口。”
“我以为你是那种不会说谎的人。毕竟在我的印象里,神应该是不会骗人的吧。”
薇尔丹蒂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勉强地笑笑,伸手将诺艾米的头发揉乱。
“不,神也是会说谎的,记住了,诺艾米。”
“呜……又玩我的头发!”
两人打闹了一阵,随后就整理好装备,打算前往子爵府邸,接受委托任务。
这件事不宜拖得太晚,诺艾米已经决心清算与霍克的仇怨,这时候就该一鼓作气,如果犹犹豫豫,想再锻炼几天,薇尔丹蒂觉得反而会让出刀的速度变慢。
带着这个想法,薇尔丹蒂叩响了领主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