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丹蒂放缓脚步，将目光集中在不远处的大树上。
树皮上零星地沾着几根棕色毛发，土地被踩出一连串蹄印，蔓延到远一些的灌木旁，那里有不少折断的树枝，地上还带着点点血迹。
不需要过多思考，薇尔丹蒂就判断出昨天这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大概是一群灰狼在埋伏野猪。
薇尔丹蒂无疑具有猎人般的追踪本领，但这里的痕迹并不指向她的委托目标。
所以薇尔丹蒂继续深入，她看得很仔细，因为森林中隐藏的信息太多，更是因为她每看到一样东西，相关的知识就会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重新被她记住。
薇尔丹蒂最终在一处痕迹前停下了，她蹲下身，用手往下压了压，以此感受土壤的密度。
“是拖行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
薇尔丹蒂思索着，目光顺着痕迹慢慢偏转，最终定格在一处更深的压痕上。
“从鞋码和体重来看，应该是个瘦弱的成年女性，她在这里晕倒......其余这些脚印又小又浅，数量在三个以上......是哥布林。”
在确认了地上的痕迹大概率来自诺艾米失踪的姐姐之后，薇尔丹蒂加快脚步，继续往里深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薇尔丹蒂看到前方从树叶的间隙中隐约传出来的火光，下意识放缓脚步、压低身体，确保自己完全隐藏在灌木丛之后。
当她离火光足够近了，才看清那里的全貌。
“哥布林营地啊......”薇尔丹蒂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默默清点着它们的数量，“三十五只，规模不小。”
薇尔丹蒂始终跟着的那道痕迹最终指向营地外围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是个女人，从这个角度，薇尔丹蒂刚好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疤痕，是诺艾米的姐姐无疑了。
然而凭肤色可以判断出，女人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不过她的身上没有伤痕，应该不是哥布林所为。
天早就完全亮了，哥布林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也许下一秒，它们就会在饥饿感的驱使下醒来。
薇尔丹蒂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女人的遗体旁，将其抱起。
怀里的重量轻得过分。显然，诺艾米的这位姐姐生前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更令薇尔丹蒂在意的，是女人被抱起来后，领口附近的皮肤上面那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疹。
“......”薇尔丹蒂认出了这种症状，是那些街头流莺常会感染的一种疾病。女人的面部轮廓与诺艾米相差很大，两人显然不是什么姐妹关系。
“我就说，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开一家花店。”薇尔丹蒂回想起那时听到的男人鼾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哥布林随时会醒来，她需要快点离开。
还不等薇尔丹蒂有所行动，一段记忆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废墟、战火，薇尔丹蒂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女人。
那人一头白发，容貌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格外清晰，好像跨越久远的时空，与她遥遥对望。
薇尔丹蒂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处在回忆还是现实。
直到眼前的画面中断，还在失神的薇尔丹蒂完全没有察觉，一个钱袋子从尸体的怀中悄然滑出，掉落在地。
硬币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寂静。营地中沉睡的几十只哥布林，它们头顶那对尖长的绿色耳朵在同一时间颤动。
薇尔丹蒂叹了口气，将尸体放到一边。呼吸与心跳保持着稳定的频率，血液里已经有种超越了记忆的东西被点燃。
“咻！”
淬毒的箭头扎进旁边的树干，如果不是薇尔丹蒂及时侧过头，这支暗箭已经命中了她的眼睛。
数十只哥布林怪叫起来，它们迅速抄起身边的武器，却没有立即对眼前这个闯进领地的入侵者发动进攻，而是调整着彼此间的位置，形成一种包围的阵型。
别小看它们的智慧，那种尖锐古怪的叫声正是哥布林交流的方式。在它们眼里，薇尔丹蒂躲过了那只箭，就证明了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女性，是个难缠的对手。
是个需要它们认真对待的猎物——
至少在薇尔丹蒂单手扭掉了一只哥布林的头颅前，这帮绿皮矮子是这样认为的。
瞥了一眼面前这只倒在地上的哥布林，已经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撕开阵线的薇尔丹蒂并没有再次发动进攻。
她的右手握着身后那把双手剑的剑柄，心里想着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兵器绝不会抗拒杀戮的征召，而自己的这把剑似乎不愿出鞘。
不，不是这把剑，是薇尔丹蒂自己。
短暂的思索无法让薇尔丹蒂回忆起这把剑的详细信息，可她心里莫名笃定，这把剑是她最重要的事物。
这把剑不该沾染弱者的血污。
所以薇尔丹蒂放下了手，紧接着，十多支涂着毒液的箭镞划破空气，从各个角度封锁住了她的行动路线。
薇尔丹蒂似乎避无可避，可她仅仅是不慌不忙地后撤一步，接着左脚猛然踏地，就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消失。
十多根箭矢全部落空，一只哥布林来不及转头，就被扭断了脖子......齐射落空的刹那，绿发的死神就已经来到了它的身后。
面对意料之外的强大对手，哥布林们本就不多的纪律性顿时溃散，它们开始胡乱射箭，甚至误伤了同伴。
正因如此，薇尔丹蒂没费多少力气就解决了这帮哥布林。
确保营地里没有躲藏起来的哥布林后，薇尔丹蒂将女人的遗体用哥布林搭帐篷用的草席卷住，然后扛在肩上。
当然，她也没忘了带上那个造成了这一切的钱袋。
钱袋的份量让薇尔丹蒂有些诧异，她差不多回忆起了货币的购买力。
除了六枚银币之外，袋子里赫然放着十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一枚金币，也就是一百枚银币，一万枚铜币，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诺艾米的“姐姐”不该有这笔巨款，就算有，也没有理由带到森林里来。
她应该单纯是凑巧捡到了其他人遗失的钱袋。薇尔丹蒂根据她的病情推测，昨天她离家时大概率发着高烧，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这一大堆金币没能激励她走出林子。
她后来还是晕倒了，被哥布林捡回去作为食物......或者是出于其他用途。她的衣服太单薄，终究没捱过北境秋天的凉夜。
唯一幸运的是，就算是哥布林也不愿意接近一具染病的尸体。这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保住了一点点为人的尊严。
薇尔丹蒂对此没什么感觉，她只想到了诺艾米，那个脸蛋上涂着灶灰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