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周二晚自习的教室里只剩下翻动物理卷的沙沙声。
高二七班靠窗的第五组后排,周池翻开那本刚把力学错题清零的方格本。
他按住书脊刺啦一声撕下一页空白方格纸,顺手推到两人课桌交界的中线上。
按照上周签好的五组后排记账协议,今晚他得给旁边的同桌做一次考前突击。
目标很明确,保住宋枝明天下午物理统测的60分及格线。
周池用牙齿咬开黑水笔帽,在方格纸左半边利落地画出三幅火柴人小简图。
上头分别是斜坡滑块、双木块并排、外加两块积木夹弹簧。
每画完一个简图,他就在底下用红水笔写一行大白话口诀,美其名曰“混分三板斧”。
“听好了,明天下午最后一节的全年级物理统测,前两道大题逃不出这三个套路。”
周池拿笔尖点着第一个斜坡图,把声音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第一斧,往哪儿滑就往反方向画毛刺。第二斧,见着弹簧先圈出刚松手那一下。第三斧,实在不会列式子就直接把零和极端值往里代。”
他把方格纸往右推了半寸,顺手抽过宋枝手边的空白草稿纸。
“照着这三句黑话,把昨晚那道斜坡题自己画一遍。”
宋枝右手转着浅粉色自动铅笔,低头盯着方格纸上那三行红黑相间的歪理口诀。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斜坡,刚标出两个箭头,笔尖就顿住了。
周池头也没抬,拿红水笔尾在她草稿纸右上角轻轻敲了两下。
“木块还在往斜坡上头冲呢,底下那个毛刺箭头往哪儿指?”
宋枝飞快把箭头调了个头,嘴上却不服输地小声嘟囔。
“刚才那一下纯粹是铅笔芯卡住了,又没说要画反。”
她一边顺着第二句口诀往下套数字,一边斜着眼睛在旁边挑刺。
“再说了,周池,你这手狗爬字跟前排王志豪真是有得一拼。”
她拿铅笔尖点了一下第三个简图:“你看你画的这根弹簧,歪七扭八的,跟食堂里炸糊了的麻花似的。”
周池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按住那张方格纸的右上角往自己这边一扯。
“嫌麻花丑那就还我,省得明天考场上有人对着卷子干瞪眼。”
“谁说不要了!”
宋枝眼疾手快地伸出左手,啪的一声把方格纸死死按在桌面上。
她耳根微热地瞪了周池一眼,把那页押题纸整整齐齐折成两折,塞进速写本最前头的夹层里。
接下来的半节晚自习,这位美术生同桌连头都没再抬一下。
她左手按着速写本边缘,嘴唇无声翕动,把那三句混分口诀背得滚瓜烂熟。
周池偏头扫了一眼她攥紧的铅笔杆,转过身翻开桌肚里那本136分的英语笔记。
错题本对纯记忆类的英语单词从不给捷径,想涨分只能靠自己硬啃。
九月十日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全年级物理统测正式开考。
教室里的课桌一大早就拉开了单人单桌间距,所有桌肚一律朝前调换了方向。
开考预备铃刚落,物理课代表张浩抱着一摞油墨味浓重的八开试卷顺着过道往下发。
周池接过试卷,没急着写前头的选择题,先把卷子翻到背面扫了一眼计算大题。
只扫了这一眼,周池眉梢轻轻一挑,嘴角浮起一点笃定的笑意。
试卷背面倒数第三题,赫然是一道滑块冲上斜坡再滑回来的往返题!
他又顺着卷面往下扫向倒数第二题,题干图上正画着两个木块压住一根弹簧!
不管是题干的给法还是问法,跟周池昨晚在方格纸上押的三个套路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池偏头往隔着过道的右边瞄了一眼,正好看见宋枝翻到试卷背面后整个人差点从木椅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地拔开笔帽提笔就写。
他放心地收回目光把试卷翻回正面,一路顺畅地做到了选择题后半段。
前六道单选全是这几天刚练熟的基础套路,他扫一眼题干就能直接勾出答案。
唯独第七道单选和后头的读数填空,他图快扫得太猛,一个看岔了正负号、一个漏估了半格刻度,不知不觉因为粗心丢了6分。
紧接着笔尖滑到第8题和第9题两道多选。
每道多选题足足6分,选对不全只得2分,错选直接零分。
周池心里惦记着留足时间死磕背面的压轴题,扫完题干只按顺向滑行心算了一遍。
他压根没细看题干尾巴上藏着的半句回滑陷阱,两道题各自漏涂了一个选项,一下又飞了8分。
等做到多选最后一题第10题时,卷面上的图形陡然刁钻起来。
题干里塞了一条来回变速的传送带,底下四个选项全在算路程比值。
周池扫了一眼选项里规整的整数比,脑子里立马转过一个图省事偷懒的念头。
他盘算着直接拿“代零偷懒法”把这道题秒了,随手在草稿纸角落代了一组全零的初值。
可笔尖刚写出半行算式,半空中那页淡蓝色活页纸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两行清晰的字迹浮现在视网膜前。
[考场实时收录:第10题多选,代零偷懒法漏算折返拐点,此路为死胡同]
[注:正式考试期间,本子只报卡点,不提供解法与变式,请自己重算]
周池看着浮在半空里的两行冷冰冰批注,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本子还真讲考场规矩,平时写作业报错时又是给解法又是送变式。
一旦进了正式考场立马断奶,只管报错不管售后,连半句提示都不肯给。
不过周池心里倒是一点不慌。
这几天高强度清零攒下的底子还在,他直接拿笔尾划掉那行偷懒算式,在草稿纸空白处老老实实画了个折线草图。
折线在中间拐点往下轻轻一折,上下两块小三角形的大小对比一目了然。
前后不到两分钟工夫,周池就靠自己揪出了第10题的三个正确选项,稳稳涂进答题卡。
接着他把试卷翻到背面,三下五除二写完前两道大题,最后停在卷末那道十六分的压轴题上。
这道压轴题是一班陈老师专门放进来杀威风的,题干里塞了三个木块夹着弹簧来回撞。
考场里到处是抓耳挠腮的叹气声,前排王志豪正咬着笔杆乱蒙公式骗两分辛苦分,斜后方刘猛已经转起了笔。
周池把题干读完,压根没走参考答案那种列十几行方程硬算的笨路子。
他直接用上周五刚练熟的野路子,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折线图套进等比求和。
手里的黑水笔在答题卡上沙沙推进,省去了中间一大串繁琐联立,一气呵成。
整整十六分的压轴大题,他在卷面上总共只写了干干净净的六行算式,直接拿下了最终结果。
下午放学的收卷铃准时响起,周池合上笔盖交了卷,浑然不知前头已经因为粗心漏掉了十四分。
转眼到了九月十一日周四,上午第二节物理课的预备铃刚在走廊上响过一遍。
严国华左臂夹着一沓刚批出来的物理统测卷,右手端着枸杞保温杯,红光满面地走进七班教室。
平时只要老严夹着卷子进门准是黑着脸,今天连额头上的抬头纹都舒展开了。
前排王志豪见状立马扭过半个身子,冲后排挤眉弄眼:“完了,老严笑成这样,八成是被咱们班气疯了!”
斜后方的刘猛也缩了缩脖子:“听说昨天是一班陈阎王出的卷子,咱们班今天怕是要团灭。”
严国华把枸杞保温杯往讲台铁皮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把桌面收拾干净,发卷子前,我先通报一下昨天物理统测的情况!”
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那沓红勾密布的试卷。
老严清了清嗓子,巴掌重重拍在试卷最顶上:“昨天这场全年级统测,是一班陈老师出的卷子!”
“咱们班这次平均分只有61分,就连一班实验班那边对着最后一道压轴题也是哀嚎一片!”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响起一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靠窗第五组后排,宋枝的背脊一下子绷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可讲台上的老严话锋猛地一转,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但咱们七班这次统测,杀出了一匹大黑马!”
老严从试卷最上面抽出一张高高举起,用中气十足的嗓门当众念出那个分数:“周池,86分!”
“86分?!”
整个教室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像油锅里泼进冷水一样轰然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池哥上周摸底考不是才考了58分吗?!”
老严满眼赞许地望向第五组后排:“周池从摸底考的58分直接暴涨28分,一下子冲进全班前五,排在全班第四!”
“更难得的是最后那道一班实验班都哀嚎一片的十六分压轴大题,咱们周池一个人拿下了满分!”
老严越说越激动,把周池的卷子翻到背面展示给前排看。
“你们自己看,标准答案足足印了大半页,结果他画了个折线图套等比求和,在卷面上总共就写了六行算式!”
“一班陈老师在办公室拿着这张卷子看了三遍,差点以为密封线里装错了一班的竞赛生!”
说到这儿,老严又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周池:“至于前头两道多选漏涂扣了8分,单选和读数粗心扣了6分,全是小马虎!”
前排王志豪听完激动得猛拍大腿:“我就知道!池哥果然决定不装了!”
斜后方的刘猛也跟着猛拍大腿,扯着嗓子冲周池挤眼睛:“孟班长上周五那张战书,真把咱们池哥的封印给解开了!”
“六行算式干翻陈阎王的压轴题,池哥,往后你就是我刘猛唯一的物理亲哥!”
第四排的郑西西笑着轻轻鼓了两下掌,端起桌角的水杯抿了一口,弯起眉眼往后排瞄了一眼。
周池坐在座位上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想那十四分真不是故意控分,纯粹是图快漏掉的肉疼分。
讲台上的严国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班安静,又从试卷堆里翻出另一张卷子。
“除了周池,咱们班还有一位同学这次进步也相当明显,必须点名表扬!”
旁边的宋枝一听这话,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一半,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严低头看着卷头上的名字,声音温和了不少:“宋枝,从摸底的42分直接考到65分,足足涨了23分!”
“65分!”
老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笑着冲靠窗第五组点了点头。
“稳稳过了60分及格线,而且前两道计算大题步骤写得规规矩矩,一分冤枉分都没丢!”
“既然过了线就不用请家长了,周末的画室也不用停了,往后继续保持这个势头!”
物理课代表张浩上前接过整沓卷子顺着过道往下发,很快把两张试卷传到了第五组桌面上。
周池偏头瞧向右边,见宋枝双手接过自己的物理卷,正死死盯着卷头上红水笔写的那个鲜亮“65”。
试卷背面的两道计算大题上画着两个大红勾,“混分三板斧”的步骤旁标着满分小字。
她捏着卷角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眼眶一圈染上点微红,随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周池心里清楚,从上周摸底考那张42分卷子发下来那天起,她整整一个礼拜都在怕老严请家长停掉她的画室。
这位小同桌悬了一礼拜的心,这会儿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周池收回视线,拿手指节在木头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宋枝察觉到他的打量,飞快深吸一口气,把下巴往上一扬。
她在课桌底下悄悄伸出左脚,拿白色球鞋鞋尖轻轻踢了周池小腿一下。
紧接着她转过半张脸,左手拿卷子挡住嘴角,压低声音嘴硬道:“看什么看,纯粹是本小姐考前稍微认真了一点而已,少在那儿得意。”
周池低头拍了拍裤腿,笑着从《五三》里摸出那张方胜记账单推过去。
“行,全靠宋大小姐天资聪颖,那昨晚押中两道大题的这笔烤肠账,现在是不是该结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