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里的午休预备铃刚响过一遍，周四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三楼走廊的水磨石地面。
高二七班头顶的老吊扇转得慢吞吞的，空气里还飘着食堂糖醋排骨的香味儿。
周池靠在第五组倒数第三排的椅背上，手边折着上午刚发下来的那张86分物理统测卷。
右边的宋枝已经把那张65分的及格卷收进了硬壳速写本夹层里。
跨过了老严划下的60分请家长红线，她周末去老城南画室集训的名额算是稳稳保住了。
前排王志豪正反骑在木椅子上，双手扒着周池的桌角唾沫横飞地吹牛。
“池哥，你是不知道，今天上午物理课刚下课，咱们三楼走廊上就传疯了！”
王志豪压低嗓门，两只眼睛亮得跟刚充上电的灯泡似的。
“我刚才端着杯子去东头水房接热水，亲耳听见一班那几个尖子生站在门口小声议论。”
“说是一班那个陈阎王拿着老严拍过去的试卷照片，在办公室里足足把你夸了大半天！”
斜后方的刘猛从三本《五三》垒成的堡垒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最后半根卫龙辣条。
“老王，快说说一班那边怎么说的？那个孟清这次考了多少分？”
王志豪伸出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九和四。
“人家考了94分！稳坐全年级第一，听说比一班第二名足足高出八分！”
“不过最绝的在后头呢，卷子最后那道弹簧碰撞压轴题，人家孟大班长足足写满了十四行算式！”
“咱们池哥呢？卷面上就写了短短六行！满满当当的十六分硬是一分没扣！”
刘猛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连手里的辣条袋子都忘了捏。
“卧槽，上次黑板附加题池哥是用三行破十一行，这次统测压轴题又是六行破十四行，这简直是追着年级第一砍啊！”
周池转着手里那支黑色中性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最后那道压轴大题替他省下八行算式是不假。
可前面第8题和第9题两道多选，他当时图快漏看了尾巴上的半句条件，每道题各飞了4分。
拿实打实的8分卷面分换省事儿少写八行字，这买卖怎么算都亏得慌。
“某些人还是少听老王在这儿戴高帽吧。”
右边靠过道的宋枝头也没抬，手里捏着那支樱花粉自动铅笔，正在速写本上沙沙排着石膏苹果的阴影。
“前面两道多选题漏涂白丢了8分，还好意思让人吹成绝世高手。”
周池刚想开口替自己那8分辩解两句，前排王志豪又拍着胸脯来劲了。
“宋大班花，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池哥这叫战略性放水！”
“我敢拿这本侦察手册跟你们打赌，孟大班长知道池哥又比她少写八行，这会儿肯定在一班第一排憋着劲儿呢……”
王志豪后半截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两只手还保持着拍胸脯的姿势，直勾勾盯着周池左肩前方的教室前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卤蛋。
周池顺着王志豪的眼神抬头往讲台那边看去。
平时从不踏足平行班教室的孟清，这会儿正从高二七班前门走进来。
她脑后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蓝白校服外套的拉链规规矩矩拉到最顶上一颗。
左手拿着自己那张94分的物理统测卷，右手稳稳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和一张空白草稿纸。
原本还在热闹聊天的七班教室，从前排开始像推骨牌一样一排接一排安静下来。
第二排正拍篮球的男生一把抱住球，大气都不敢喘。
第四排的学习委员郑西西刚端起保温杯，动作也顿在了半空。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位奥赛班大魔王，眼睁睁看着她穿过第四组和第五组之间的过道，径直往后排走。
孟清目不斜视地走到靠窗第五组倒数第三排旁停下脚步。
她伸出左手，把那张94分的物理统测卷平放在周池桌角上。
“周池，卷子最后那道弹簧碰撞压轴题，借你十分钟复盘。”
话音刚落，她就顺手拉过过道旁的一张空木椅，搬到周池课桌左外侧坐了下来。
周池低头看了一眼桌角上那张94分卷子，又偏头瞄了眼坐在右边的同桌宋枝。
宋枝捏着樱花粉自动铅笔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把右手手肘往里收了半寸。
她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专心在速写本上画静物，藏在碎发后头的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池把视线收回桌面，扫了一眼孟清那张94分卷子背面的压轴题答题区。
十四行工工整整的蓝黑钢笔字从顶格写到底线，最后一步得数旁打着一个大红钩。
孟清抽出底下垫着的空白草稿纸，平铺在两张桌角交界处，咔哒一声拔开黑色钢笔帽。
“最后这道题木块来回撞了三次，我按标准路子列了十四行方程才把三次拐点硬算出来。”
孟清拿钢笔尖在草稿纸最上头画了一条水平线，转头看向周池。
“我想看看，你的六行是怎么绕开那串繁琐方程的。”
人都把椅子搬到桌边坐下了，这会儿要是说不推，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周池只好拿起手边的黑色中性笔，在孟清画好的水平线底下添了一道折线。
“哪用得着列那么多式子，直接看折线拐点围出来的三角形，套个等比求和就能把中间那串方程跳过去。”
两人就着这一张空白草稿纸，一人握着一支笔，当场在桌角比划起来。
孟清走的是最严密的正统学院派路子。
她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滴水不漏。
她刚写完前两行算式，周池手里的黑水笔就在旁边画个小三角形折线，直接圈出下一步的比值。
这几天刚把整个力学板块彻底清零，这种看穿出题人套路的野路子手感，周池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你在纸上写一行，我在旁边补一笔。
两支笔在草稿纸上你来我往，转眼工夫就过了十几个回合。
孟清的正统解法步步为营，周池的折线野路子刁钻轻快。
十几个回合推下来，两人最后算出来的得数分毫不差，硬是杀了个平分秋色。
课桌左边的草稿纸上写得热火朝天，课桌右边的动静却有点不对劲。
坐在右边的宋枝一直低着头画静物，手里的樱花粉自动铅笔却越捏越紧。
刚才孟清往周池那边偏了半寸身子、拿钢笔尖指着折线拐点时，宋枝的大拇指在笔帽上重重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她把长出一截的2B铅笔芯往速写纸上一抵，啪的一声，第一截断芯当场崩到了《五三》书脊旁。
过了不到三分钟，周池又在孟清的算式旁画了个箭头，随口说了句“这两步其实是一回事”。
宋枝的大拇指又往笔帽上狠狠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第二根2B铅笔芯又断在了石膏苹果的阴影里，顺着纸面滚到了《五三》书脊边。
等到第八分钟，孟清看着周池画出的第三道折线，轻轻点头说“这么画确实能省掉三步计算”。
右边座位上响起了第三声咔哒。
宋枝面无表情地一笔划下去，第三根2B铅笔芯啪地当场折断，在速写本上拉出一道黑印子后滚到了《五三》书脊旁！
一连三根2B铅笔芯，全断在了那颗无辜的石膏苹果上。
周池眼角余光扫到《五三》书脊旁躺着的三截断铅芯，握着中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半空中，淡蓝色活页纸悄无声息地浮出一行小字。
[日常观察提醒：你右边桌面上已经攒够三截断掉的2B铅笔芯了，建议见好就收]
与此同时，前排王志豪早就把《微表情与八卦侦察手册》立在桌角当掩体。
他缩着脖子藏在手册后头，一边偷瞄后排，一边在桌子底下给斜后方的刘猛疯狂打手势做现场直播。
他先伸出两根食指在空中交叉敲了三下，示意后排两位正在草稿纸上针锋相对。
紧接着，他又在桌下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咔嚓掰断东西的动作，悄悄指了指右边宋枝的位置！
斜后方的刘猛趴在三本《五三》堡垒上，嘴巴张成圆形，对着王志豪的手势连连点头。
第四排的郑西西捧着水杯，下巴抵在杯沿上，笑吟吟地把这十分钟看完了全程。
等草稿纸最底下最后一个得数核对完毕，十分钟的复盘刚好结束。
孟清停下黑色钢笔，低头扫了一眼周池卷面正面的第8题和第9题。
那两道多选题的题号上，各自套着一个老严用红水笔画的大红圈。
每个红圈旁都写着醒目的减4，全是因为漏涂选项被各扣了4分。
孟清盯着那两个减4的红圈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背面最后那道只用六行拿下满分的压轴题。
她收起钢笔站起身，把那张94分试卷和草稿纸叠在一起拿回手里。
孟清顺手把空木椅推回过道旁，看着座位上的周池认真留下一句。
“最后一道压轴题能用六行折线图算穿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前头第8题和第9题的回滑陷阱。”
“你故意放掉两道多选把分数控在86分，是觉得区区一场周测还不值得全力出手，要把底牌留到月底的第一次月考吧。”
周池听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赶紧举起手里的黑色中性笔想解释。
天地良心，那两道多选真是他当时图快漏看了半句话！
“孟同学，前头那两道题我真是漏看了……”
话还没说完，孟清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七班教室。
孟清前脚刚走，安静了整整十分钟的后排瞬间炸锅。
“我靠！合着这86分居然也是控出来的！”
前排王志豪一把合上黑皮侦察手册，猛地转过身抱住脑袋。
“池哥，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漏涂两道多选，合着你是嫌周测庙太小，故意让了孟清8分，准备把大招留到月底月考啊！”
斜后方的刘猛也从《五三》后头站起来，压着嗓子冲这边直竖大拇指。
“池哥太牛逼了！连奥赛班大魔王都亲自搬椅子坐你桌边贴身复盘十分钟，咱们七班这回彻底出名了！”
周围十几个后排同学全围过来啧啧称奇，看周池的眼神跟看深藏不露的扫地僧没什么两样。
周池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卷面上那两个扣掉他8分的红圈，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洗不清控分这口黑锅了。
他刚想让王志豪把脑袋转回去午休，右边《五三》后头就飘过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气。
宋枝正低头盯着桌面上那三截断掉的铅笔芯。
她慢吞吞放下手里的樱花粉自动铅笔，转过脸冷笑着看向周池。
“行啊周大高手，连一班的孟大班长都亲自跑来给你做贴身复盘了。”
周池后背一凉，赶紧把那张86分的卷子往桌肚里塞。
“宋同学，你刚才不也在旁边看着吗，她就是过来对一下最后那道题的得数，前后也就十分钟。”
宋枝伸出食指指尖，把桌面上那三截断掉的铅笔芯拨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是吗，那可真委屈你们俩就着一张草稿纸挤在桌角推演了。”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就是体育课，咱们七班和一班正好都在东头篮球场，要不要本军师再给你们俩腾个半场慢慢复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