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解散哨声一响，操场上的人全往东头树荫底下跑。
九月中旬的建邺日头还是毒得很，塑胶跑道晒了一整个下午，踩上去鞋底都发烫。
致远中学东头共有四个室外篮球架，唯独最东边的一号半场挨着一排老香樟树。
浓密的树冠把西晒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刚吹过解散哨，那块半场就成了最抢手的风水宝地。
赶巧的是，下午最后一节课，高二七班和一班的体育课刚好撞在同一个球场。
周池没跟着去抢场地，顺着操场边沿溜达到香樟树荫下的石阶上坐下。
他从校服兜里摸出一沓英语单词卡，靠着粗糙的香樟树干一页页翻看。
这沓卡片是照着宋枝那本136分英语笔记抄出来的，正面写着英文，背面还临摹着张牙舞爪的火柴人。
错题本对纯记忆类的单词从不给捷径，想把英语从88分往上提，只能靠他自己硬啃。
至于大热天去抢球场，周池早在心里算过账了。
在场子里跑出一身臭汗，回教室吹吊扇万一感冒还得花十几块买药，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离他两步远的石阶上，宋枝正把校服外套垫在底下，膝盖上摊着那本硬壳速写本。
她手里捏着一支2B铅笔，嘴上说是画香樟树写生，眼珠子却时不时往球场中央瞟。
毕竟中午孟清才刚来七班后排找周池复盘过物理卷子，这会儿两个班的男生就在底下杠上了。
球场罚球线附近，王志豪双手叉腰，跟穿黑球衣的一班体委吵得脸红脖子粗。
“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王志豪拍着怀里的篮球大声嚷嚷，“明明是老子先把球放这儿的！”
一班体委嗤笑一声，拨弄着腕子上的护腕：“你们班人还没凑齐呢，我们早站好位了，去西头晒太阳去！”
“凭什么让我们去晒太阳！”王志豪梗着脖子不肯退。
一班体委抬手点点脚下的三分线：“不想挪窝就按球场规矩办，打一场四对四半场！”
“11分制，里头进两分算1分，三分线外投进算2分！”
“输的人请全场喝十瓶冰镇脉动，外加让出下礼拜的东头半场，敢不敢接？”
王志豪一听十瓶冰镇脉动，心里顿时一阵肉疼，四块钱一瓶，十瓶就是四十块巨款！
他刚想回头找外援，身后的刘猛已经伸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平时在后排拿《五三》垒掩体睡觉的睡神，一摘掉眼镜，在球场上简直判若两人。
他把眼镜塞给场边的同班男生，低头把校服裤脚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腿。
“接了。”刘猛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十瓶冰镇脉动，你们一班先把零钱备好。”
石阶上的周池把翻了一半的单词卡夹在指缝里，饶有兴致地抬眼往场内看去。
班里大部分人只知道刘猛物理摸底考了49分，天天在后排跟周公下棋。
只有周池清楚，这货有正儿八经的篮球二级运动员底子。
哨声一吹，半场赌局正式开打。
头一球归七班，王志豪在中圈刚把球传给刘猛，一班体委就张开长臂贴了上去。
刘猛连多余的假动作都没有，右肩往下一沉，贴着防守人肋部一步就过了半个身位。
冲进三秒区后，面对内线补防，刘猛在空中舒展地拉杆换手，左手擦板稳稳把球送进篮筐。
“好球！猛子牛逼！”场边的七班男生齐声叫好。
接下来的五个回合，球场上完全成了刘猛的个人秀。
变向突破、急停中投、抢篮板二次强起，摘掉眼镜的刘猛在半场里简直无人能挡。
短短六分钟，刘猛连突带投一人独砍6分，硬生生把比分打成了6比4。
石阶上的宋枝看得眼睛微亮，拿铅笔尾端戳了戳周池：“没想到刘猛平时睡得昏天黑地，打球这么凶。”
周池翻过一张单词卡，随口道：“他有童子功，单防根本按不住，不过一班要变阵了。”
话音刚落，一班体委擦了把汗，冲队友比了个包夹手势。
“待会儿别管别人！咱们俩死夹那个眯眯眼，放空外线那个胖子！”
这一招釜底抽薪立竿见影。
刘猛在罚球线附近刚接球，一班体委和另一个高个子一左一右把他死死夹住。
被困住的刘猛跳起从胳膊缝里把球分给外线空位的王志豪：“老王，空位，快投！”
王志豪站在三分线外，大喊一声“看豪哥绝杀”，双手把球往天上一推。
篮球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连篮板边都没挨着，直接飞出了底线。
“三不沾！”一班替补席哄堂大笑。
接下来两分钟，刘猛又往外线喂了两次好球，王志豪憋红了脸连投三个三不沾。
一班趁机打成反击，外加一班体委冷不丁进了一记远投，比分一下反超成了6比9。
更要命的是，七班另一个男生救球时脚底一滑，咔嚓一声崴了脚踝。
两个男生赶紧上去把他扶到场边，看着肿起老高的脚踝，只能先架去医务室。
比分6比9落后三分，场上少了一个人，刘猛的体能也见了底。
他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直掉，运动衫后背早就湿透了。
对面一班体委单手转着球喊话：“要不直接认输算了，少一个人怎么打，早点买脉动让大伙儿乘凉！”
王志豪累得喘气跟拉风箱似的，抹了把汗，转头跟刘猛对视了一眼。
两人喘着粗气跑到场边香樟树荫下，一人一边拽住了周池的胳膊。
“池哥！救急！”王志豪嗓子都快冒烟了，“再不上场，下礼拜连乘凉的地儿都没了，还得赔十瓶脉动！”
刘猛也喘着粗气盯着他：“池哥，上来顶几分钟，帮我把外线拉开就行！”
周池看了眼手里的单词卡，无奈地叹了口气：“丑话说前头，我这几天闷头刷题，手生得很。”
他被两人硬拽上场，顺手把单词卡塞回兜里，又把自己的水瓶递给宋枝看管。
“同桌，帮我看好水瓶，别偷喝。”
树荫底下，宋枝怀里抱着两个水瓶，两只手被占得满满当当。
“谁稀罕喝你的水！”宋枝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落后三分才上去凑数，等着看你出糗。”
周池慢吞吞走到右侧三分线外，抬头看篮板时，余光瞥见北侧实验楼二楼连廊栏杆旁停着一道人影。
刚替物理老师送完统测成绩单的孟清正准备下楼归队，听见球场动静停在栏杆边，低头望向东头半场。
球场上，一班体委见换上来的是周池，立马冲队友挥了挥手。
“外线随便站个人看着，我们俩继续在里头死夹那个！”
比赛继续，七班发球。
刘猛在内线硬扛顶防，把球击地分向右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
周池接球直接起跳出手。
可他这几天闷头刷题实在手生，起跳时左脚慢了半拍，压腕瞬间指尖还往外偏了一点。
哐当一声！
篮球磕在篮筐后沿打铁弹出，被一班体委一把捞进怀里。
一班顺势快攻打进，比分变成6比10，直接拿到了赛点！
场边树荫下的宋枝抱着两个水瓶小声嘀咕：“我就说不行吧，铁框都快被他砸歪了。”
下一回合，刘猛在三秒区里硬挤开半个身位，再次把球分到右侧四十五度角。
周池接球急停再投，发力还是滞了半拍，篮球又一次磕在篮筐后沿打铁弹出。
连着两球全打了铁！
“哈哈哈，放他投！”一班替补席大声起哄，“他站外线纯粹是送篮板的！”
好在那球擦到防守人指尖出界，球权还归七班，刘猛趁死球弯腰系鞋带喘气。
周池站在三分线外，轻轻甩了甩发紧的右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脚踝。
就在他甩手腕的当口，半空中淡蓝色活页纸哗啦翻开新页。
[运动错题收录：半场实战，右侧四十五度急停跳投连续打铁]
[卡点：起跳左脚制动慢半拍，压腕外翻偏左]
[订正：接球前先沉右肩卡住重心，起跳最高点拨指压腕，弧度抬高五度]
周池抬眼看着那三行批注乐了。
行吧，连打个半场篮球都能被收进错题本。
他原地沉了沉右肩，照着订正提示暗暗找回了发力节奏。
接下来第一个回合，刘猛在内线硬扛两人包夹，手腕一抖把球分出外线。
防守周池的一班男生站在两步外，懒洋洋地伸了伸手：“投你的，能进算我输！”
周池接球前先沉肩卡死重心，拔起跳到最高点手腕轻抖，篮球划出一道比刚才高出一截的抛物线。
刷的一声脆响！
篮球连铁圈都没沾，直接把白网兜高高翻起！
第一记空心三分穿网而过，算2分，比分追到8比10！
一班防守队员脸上的笑当场僵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晃荡的篮网。
第二个回合，一班体委强吃内线被刘猛一把切掉，刘猛硬扛包夹再次把球分出外线。
一班防守队员再也不敢托大，张开双臂猛扑出来封眼。
周池压根没看扑过来的巴掌，接球垫步干拔而起，迎着防守人的指尖干脆利落地拨指压腕。
半空中再次传出刷的一声！
第二记空心远投应声入网，白网兜又翻起一朵浪花！
连拿4分，10比10平！
全场七班男生全蹦了起来，连树荫下的女生们都跟着拍手惊呼。
到了决胜回合，一班体委彻底急了，强行中投偏出，刘猛一把摘下篮板，顶着两人包夹把球甩向外线：“池哥！”
一班体委红了眼，带着队友同时扑向三分线外的周池。
周池在右侧四十五度角稳稳接球，赶在两人合围封盖前从容起跳出手。
篮球还在半空中飞，周池落地后连篮筐都没再看一眼，直接转身慢悠悠往场边香樟树荫下走去。
身后半空里，刷的一声脆响！
第三记空心远投稳稳穿网落地，12比10，连飙三记三分直接反超绝杀！
半空中淡蓝色活页纸打上绿钩散去。
[运动错题订正完成：右侧四十五度急停跳投三连中，半场反超绝杀达成]
全场七班男生轰然沸腾，王志豪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周池胳膊直喊：“池哥牛逼！最后那个转身装大发了！十瓶冰镇脉动到手！”
一班体委呆呆站在篮架下，仰头看着还在晃动的白网兜，半天没回过神。
平时在班里总睡眼惺忪的刘猛走到跟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头一回用发亮的眼神盯着周池：“池哥，你这手急停三分什么时候练得这么毒？”
“这周末小区旁边那个野球场，你必须跟我一块儿去会会那帮老叔！”
周池笑着跟他碰了下拳：“周末起得来就去，先让老王去小卖部把脉动搬过来。”
打了这几个回合，周池嗓子有点干，走到场边香樟树荫下伸手拿水瓶。
抱着水瓶的宋枝正愣愣地看着他，右手搭在蓝盖子上，连瓶盖都忘了拧。
周池察觉到上方也有视线，抬头往北侧实验楼二楼连廊看了一眼。
栏杆边的孟清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摞统测成绩单。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对上视线，孟清看了眼还在晃动的篮网，眼神里又是那副审视物理压轴题的冷峻神色。
她若有所思地记了一笔，转身快步下楼归队，看得周池在心里直犯嘀咕。
周池收回视线，石阶上的宋枝总算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烫。
她低头把拧松了半圈的水瓶递过来，偏过脸嘴硬道：“看什么看，前两球砸得铁框哐哐响，后头这三球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