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的日子，是从天亮前就开始了。
林泥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枯枝已经抽在他后背上。他疼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乞丐，正瞪着他呵斥：“新来的！这条巷子是老子的地界，你敢在这讨，活腻了？”
林泥想解释，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话都被相面压得说不利索。乞丐的相面，让他只能低着头，缩着肩，连站直腰的力气都没有。
巷子里很快传开了：这个乞儿，是个没有面相的，靠着向神明祈祷，才换来“体验百相”的机会来扮乞丐。
那些真正的乞丐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没面相的废物，也配来讨饭？”
“他连我们的命都羡慕，得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啊！”
有人把破碗里的馊水泼在他身上，有人故意把石子踢到他的脚边让他摔跤。一个瘦高个乞丐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冲着围观的路人嚷嚷：“都来看看！这就是那个被神明抛弃的玩意儿！他连当乞丐都不够格！”
路人们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渐渐地，不知是谁先朝他扔了一块烂菜叶，随后，烂菜叶、土块、唾沫，雨点般地朝他砸了过来。
“没面相的，滚出我们镇上！”
“亵渎神明的东西，你也配在这要饭？滚！”
林泥抱着头，蹲在街角，浑身哆嗦。他想起牧师的话——体验百相，不是享福。可他没想到，连这世上最卑微的乞丐，也在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把他踩在脚底下，只因为他是被神明抛弃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被神明抛弃”本身，就是最大的罪。不需要你做错什么，只要神明不看你，你便是所有人脚下的泥。
一个高壮的乞丐狞笑着冲上来，抡起拳头就要砸向他的面门。林泥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偏过头，那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扫过，火辣辣地疼。
紧接着，更多的拳脚涌了上来。他蜷成一团，护住头脸，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闷响，听见那些乞丐兴奋的咒骂和哄笑。
就在林泥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巷口炸响：
“住手！”
是牧师。他拄着手杖，站在巷口，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那些乞丐和路人们像是被烫了一下，纷纷后退，低下头不敢吭声。
“他是我准许来体验百相的人。”牧师一字一句地说，“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便是抵抗神明的意思，你们自己想清楚，要不要做明晃晃忤逆神明的人。”
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
林泥趴在地上，浑身是伤，血和着泥土糊了满脸。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牧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想继续吗？”牧师问。
林泥咳出一口血沫，缓缓地，撑起了身子，挤出一个笑容，露出血红色的牙齿。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牧师愣了一下。
“类似的问题，我不会再问了。”沉默片刻后，牧师保证道。
……
第二相，是农民。
林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就被带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地里。那片地灰扑扑的，干裂的土块像龟背上的纹路，零星长着几丛杂草。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农站在地头，手里拄着一把锄头，打量了他半天。
“你就是那个想体验百相的小子？”老农问。
“嗯。”林泥点头。
老农没再多问，也没有像乞丐们那样嘲笑他。他只是把锄头往林泥脚边一扔，又从腰间解下一把镰刀、一袋干粮、一葫芦水，都推到他面前。
“神赐的地，就在你脚下。”老农说，“一亩，今天之内，把它给我开出来。”
“一亩？”林泥拿起锄头用力一刨，看着浅薄的小坑，声音颤抖的又问了一句：“真一亩？”
“是。”老农说，“你要向神明证明你自己，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开出一亩地，让神明看看你配不配得上一张农民的面相。要是连一亩地都开不出来，那你还是早点回家求神明饶命吧。”
他说完，又补充了几句开荒的要领——怎么下锄，怎么翻土，怎么把草根刨出来，怎么把土块敲碎。说得又快又简，像是讲给傻子听一样。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林泥一个人站在那片荒地前。
微风吹过荒地，带动黄沙和灰尘，似乎是在配合林泥的绝望。
还有其他办法吗？干吧。
林泥叹了口气，抡起锄头，第一锄下去，土块纹丝不动，第二锄、第三锄……他学着老农教他的姿势，一下一下地刨，但效率还不如自己曾经在田地玩耍时的一半。
他从来没有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从小到大，他虽出身农户，却只是跟在父母后面帮帮忙而已。现在，他要独自一人在铁打一样的荒地上，开垦出一亩田地，二十四米乘二十四米的一亩地。
到了中午，林泥早就大汗淋漓，在太阳的赤烤下，宛若一直滋滋冒油的烤鸭。
林泥扶着锄头，喘得肺都要炸了。他的掌心起了血泡，又磨破了，血混着泥土，黏在锄柄上，一握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一个放牛的老伯路过，停在他地头看了两眼，叹了口气，走过来，指了指他的锄法：“你这么干，天黑都开不出三分地。来，我教你——腿要弓，腰要沉，锄要贴着土皮走，借的是一股斜劲儿，不是蛮劲儿。”
他说着，还从腰里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他：“先喝口水，缓一缓。身子都直不起来了，拿什么跟老天爷较劲？”
又有两个路过的农妇，见林泥可怜，替他捡走了地里的草根，还替他煮了一锅稀粥，让他可以恢复一些体力。
林泥咬着牙，用老伯教他的法子，一点一点地刨。太阳落山了，还有很多；月亮升起来了，差不多还有一半。月光照在那片荒地上，锄头一下又一下的影子宛若孩童在鼓掌加油。
直到第二天天边泛起鱼肚白，林泥终于把最后一锄土翻完。
他扔下锄头，整个人仰面朝天，摔进那片新翻的土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片灰扑扑的荒地被他一夜之间翻了开来，黑褐色的新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远处，老农慢悠悠地走过来，弯腰捻起一把新土，在指间搓了搓，看了他半晌。
“还行。”老农点点头，“至少土松了。”
林泥躺在地上，望着越发明亮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