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尽,城邦灯火次第亮起。
从落桦村折返的晚风带着山野微凉,吹进事务所敞开的木门,吹散了一路残留的旧堂死气。
莱伊尔轻轻合上房门,动作拘谨、生疏。
回到这间小小的屋子,她才能短暂卸下在外的紧绷。可那份根植于骨血的违和感,从未消散。
纤细四肢、柔软裙摆、轻弱体力……这具全新的女体,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身份的颠覆。
昔日踏碎山河、执剑不败的勇者,如今连转身、落座、行走,都要小心翼翼。
学着做一个依附他人的女仆。
心底充斥着的别扭、茫然、落差。
她安静站在玄关,垂手而立,保持着女仆该有的本分姿态,目光下意识落在厅堂中央的白发少女身上。
莉斯缇娅正将行囊归置妥当,动作淡然,眉眼清冷,一如千年以来那般疏离孤静。
一路返程无话,可莱伊尔心底积压的疑惑,早已翻涌千万遍。
她始终不懂。
自己何德何能。
千万次轮回,千万次宿命对决,千万次山谷碎身、魂归祭台。她只是教廷用来供养圣光、剥离本源的工具人,是剧本里注定败亡的勇者,是无数次输给血族真祖的对手。
可偏偏,是莉斯缇娅。
这个和她厮杀千年、对立千年的人,赌上千年积蓄、硬抗法则反噬,从轮回阵手里硬生生抢下她的魂魄,赠予她一具挣脱所有枷锁的新生。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底许久。
怕打破两人之间克制又安稳的平衡,怕戳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庇护,怕得知答案之后,再也无法坦然站在她身侧。
可今夜,旧堂残页上冰冷的收割记录、循环往复的厮杀残响、千年无解的宿命闭环,终究让她压不住心底的困惑。
沉默良久,莱伊尔指尖攥紧女仆裙的布料,指尖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像晚风拂纸。
“莉斯缇娅。”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提起深埋千年的过往。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油灯摇曳,光晕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交叠在木质地板上。
莉斯缇娅动作缓缓抬眸。
冰蓝色的瞳眸澄澈通透。
她静静看着眼前拘谨柔软的少女。
看着这具褪去圣铠、温顺乖巧的躯体,看着眼底沉淀千年、历经万千死亡的疲惫。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坦然道出自己最真实、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心思。
“因为我厌烦了。”
莱伊尔骤然一怔,抬眼望她,满眼错愕。
厌烦?
莉斯缇娅看着她眼底的茫然,缓缓细说,声音轻缓流淌在静谧厅堂里。
“千年轮回,往复不休。”
“每一次降生,你都被教廷灌输正义与宿命。每一次成长,你都会提着剑,义无反顾来找我对决。”
“每一次厮杀,招式相近、剧情相仿、结局固定。每一次落幕,你碎身山谷,灵魂被回收清零,彻底遗忘所有过往。”
莉斯缇娅的语气很淡,像在诉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冗长闹剧。
“我陪你演了整整一千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是同一个对手,同一场战斗,同一个结局。”
“我倦了。”
千年棋局,千年剧本,千年一成不变的对立。
她是被教廷钉死的反派道具,日复一日,等待勇者上门挑战。
无论输赢,无论交手轻重,结局早已写死。
最让人窒息的,从不是厮杀与对抗。
是遗忘。
每一次拼尽全力的交手、每一次山谷对视、每一次转瞬即逝的默契,待到轮回重启,她尽数遗忘。
次次开局皆是初见,次次落幕皆是清零。
千万次相识,陌路。
结果莉斯缇娅一个人,背负着所有记忆,被困在无尽循环里,冷眼旁观这场荒唐的闹剧。
莱伊尔怔怔立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答案会是这样。
最初的初衷,只是她厌倦了这千年无解的重复。
莉斯缇娅垂眸,语气添了一丝悲悯,是独属于旁观者的清醒与怜惜。
“更可笑的是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被教廷圈养、洗脑、操控,生来只为战死,只为剥离本源,供养他们的圣光。”
“每一次轰轰烈烈的正邪决战,不过是他们精准计量的收割表演。你拼尽一切守护的苍生、信仰、正义,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谎言。”
莱伊尔喉间微涩,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狼狈。
原来在她眼里。
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盖世勇者。
只是一个被命运操控、任人宰割、永世逃不脱的可怜人。
“我看了你千年。”莉斯缇娅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看着你次次热忱赴死,次次清零重来,次次不识旧人。”
“无趣,荒唐,也很可怜。”
厌烦无尽循环的闹剧,也怜悯永世沉沦的她。
这便是莉斯缇娅逆天截魂、不惜反噬也要救她的全部缘由。
“我不想再陪教廷演这场戏了。”
“也不想再看你,一辈子做任人收割的耗材。”
莱伊尔僵在原地,耳尖微红,心底又酸又涩,混杂着无尽的震撼与动容。
原来如此。
是厌烦千年重复的对局,是怜悯她身不由己的命运。
所以她打破规则,掀翻棋局,抢回她的魂魄,给了她唯一一次挣脱轮回、自主活着的机会。
只是千年倦怠后的一念恻隐,救赎。
莱伊尔低下头,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自己如今笨拙柔软的模样,想起这具毫无战力的躯体,想起自己日日别扭的女仆身份。
从前的她,次次意气风发、执剑相向,执着于所谓的正义与胜负,一次次找上她对决。
那时的自己,在莉斯缇娅眼里,大概真的很愚蠢,很可悲。
“所以……你救我,是想让我摆脱命运?”她轻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
莉斯缇娅颔首,答案干净笃定。
“我厌倦了和失忆的你重复千遍万遍的战斗。”
“更厌倦看着你,永远活在别人编写的宿命里,死得理所当然。”
“从今往后,你不必做勇者,不必执剑赴死,不必被清零遗忘。”
“你可以笨拙、可以柔弱、可以迷茫、可以做普通人。”
“你的生死、你的前路、你的一切,再也不由教廷掌控。”
油灯摇曳,暖光温柔。
千年压在灵魂上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莱伊尔静静站着,眼眶微热。
莱伊尔缓缓抬眼,看向身前清冷孤静的少女。
心底千万般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低语:
“谢谢你,莉斯缇娅。”
谢谢你厌倦了我的重复。
谢谢你可怜我的宿命。
谢谢你,给了我一次真正活着的机会。
莉斯缇娅望着她眼底细碎的动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敛去,依旧克制淡然。
“好好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