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事务所的时候,莱伊尔已经醒了许久。
昨夜莉斯缇娅那番话,反复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厌烦无休止重复的对决,怜悯她被困在轮回里,一次次满怀热忱奔赴早已写好的死亡,转头就把一切尽数遗忘。
原来这就是她被救下的缘由。
这个认知让莱伊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震撼,有酸涩,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异样。
她坐起身,指尖抚过女仆裙柔软的布料。穿戴依旧生疏,系带绕了两次才系稳,整理裙摆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生怕褶皱,失了女仆该有的样子。她还是不习惯这副躯体,要重新适应。
走出隔间,厅堂里已经亮了。
莉斯缇娅坐在木桌旁,白发松松束在身后,面前摊开手绘的大陆地图,几张零碎的旧纸片散在桌面,落桦村取回的焦黑残页。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扫过来一眼,神色和平日没有两样。
“醒了。”
“嗯。”莱伊尔应声,自觉停在桌边一侧,没有贸然坐下。
昨夜那些心事,她不敢再多提。
她隐约清楚,莉斯缇娅不喜欢浓烈直白的倾诉,她们之间,本就该维持这样安静克制的距离。
“过来一起看线索。”莉斯缇娅指尖轻点桌面。
莱伊尔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女仆裙下摆垂落,她下意识收拢裙角,避免踩到。俯身的姿势依旧别扭,腰腹发力的方式和身披圣铠时截然不同,她只能微微屈膝,不敢大幅度弯腰。
莉斯缇娅看在眼里,轻轻把地图往她这边推了一小段,免去她继续往前倾身的麻烦。
莱伊尔耳尖微热,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个标记出来的点位。暗红、浅灰、淡白,区分着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教廷旧堂与法阵遗址。
落桦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浅灰小点。
“西境是最早一批轮回试验的地方。”莉斯缇娅指尖划过西侧连绵成片的标记,“留存的记录最多,但现在也是万明手下搜查力量最密集的区域,锁魂信使大多往那边调动。现在过去,风险太高。”
莱伊尔凝神盯着点位排布,勇者刻在灵魂里推演布局的本能自然浮现。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信使的行进路线、巡查间隔,思索哪里会是搜查的空白地带。
她心里很想去西境。越早拿到完整的卷宗,越能摸清本源剥离全部的秘密,打断这套持续千年的收割。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局限。
这具新生的身体,力量、耐力远不如从前,一旦遭遇冲突,她很难像从前那样挺身作战。她不想变成莉斯缇娅的拖累。
“我们先挑偏远、还没有教士到访的小遗址?”莱伊尔低声问。
“是这个打算。”莉斯缇娅颔首,“等这一轮西境清查周期过去,我们再伺机潜入核心区域。”
她拿起石片下压的焦黑残页,放到两人中间。纸上残存的字迹依旧刺眼:第三十七轮,本源剥离量,基准。
“基准是固定的抽取额度。每一次你战死,法阵都会按定额抽走一部分本源存入轮回池,经年累月,支撑教廷的圣光根基。”
莱伊尔望着那行字,心口闷闷的。
一想到自己千次浴血拼杀,所有的坚持与牺牲,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定量收割的表演,心底就泛起一阵茫然。
“那被抽走的本源,还能拿回来吗?”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抱多少期待。
“很难。本源早已融进圣光体系,散在教廷的圣池之中。”莉斯缇娅的语调平稳,“我们首要的目标,是斩断轮回仪式,不再让你,或者说,不再让这个承载圣魂的载体,继续被收割。”
莱伊尔慢慢点头。只要不再开启新的轮回,就不会再有下一个“她”,重复她经历过的一切。
两人接着翻看其余收集来的碎纸条。大多是教区琐碎记事,没什么价值,直到翻到一张泛黄、字迹潦草的手记。
【圣魂异动之时,审判司的锁魂信使会即刻出动,循着波动定向追索。】
“锁魂信使……专门追踪圣魂?”莱伊尔眉头轻轻蹙起,千百次轮回厮杀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归万明调度,人数不多,但身上烙有追踪咒印,对圣魂气息格外敏锐。”莉斯缇娅说道,“我用血族本源掩盖了你的气息遮蔽术式足够稳定,只要你不随意动用圣力,不容易被捕捉。可一旦引动旧勇者的力量,遮蔽就会出现破绽。”
莱伊尔下意识按住心口。
她好不容易挣脱轮回,不想再被抓回去,重新沦为耗材。
“我记住了,不会随便动用圣力。”
这句话,也意味着她要彻底收起往日最依仗的力量。往后遇上危险,她只能依靠这副还没有磨合熟悉的身体,还有身侧的莉斯缇娅。无力感慢慢漫上来,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
翻动纸张的间隙,一片细碎纸屑落在地图纹路之间。莉斯缇娅抬手,指尖朝着纸面伸过去,离莱伊尔放在桌边的手背近在咫尺,几乎要碰上,最后轻轻一转,捻走了那片纸屑,落回纸上。
差一点相触,又恰到好处收住。
莱伊尔看见了,呼吸悄悄顿了半拍,连忙把视线落回手记上,假装专注辨认文字。耳尖泛起红晕。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沙沙的声响。
画面一转,教廷审判司。
万明立在沙盘前方,教士垂首站在下方汇报探查结果。
“落桦村旧堂一切稳定,法阵残响如常,没有人为破坏痕迹。”
万明垂眸,目光落在沙盘西境点位上,指尖敲击沙盘边缘。
“传令,继续向西增派信使。”他语气冷静,“圣魂若是没有湮灭,最大可能就是流落到初代试验区域。沿途所有废弃旧堂,仔细排查气息异动。”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另外,各地留意一对组合,白发女侦探,跟着一名猫耳女仆,记下样貌,重点盘查。”
从落桦村回来之后,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只是线索太少,暂时串不起真相。
事务所这边,莉斯缇娅把所有纸片收拢捆好,放进墙角的小木盒。
“目前线索就这些。”她抬眼看向莱伊尔,“下午没有外出计划,你可以在屋内试着熟悉这具躯体本身的力量,不用刻意压制,控制好气息不外泄就好。”
莱伊尔眼底掠过一点微光。
她一直想摸清自己现在的上限,不想永远只能躲在身后,做一个等待被保护的女仆。
“好。”
午后阳光暖洋洋淌进屋子,外面街市人声喧闹,和屋内的安静隔开两个世界。
莉斯缇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静养,留出空间给她。
莱伊尔站在厅堂空地,调整呼吸。她小心翼翼试探体内流淌的力量,是混杂了血族本源、温和又陌生的力量。
肢体的不协调依旧存在,抬手、蓄力,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生涩。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时刻提醒她如今的模样。
偶尔发力不稳,身形踉跄一下,她会迅速稳住,悄悄看向莉斯缇娅的方向。
莉斯缇娅大多没有睁眼,像是浑然不觉。
可莱伊尔心里隐隐清楚,她一直都在留意。
只给她空间,让她慢慢适应属于自己的新生。
莱伊尔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抬眼望向那个白发的身影。
昨夜那句“我厌烦了,也觉得你可怜”还在心底。
初衷或许是倦怠与恻隐。
可眼下这份安静的陪伴,这份守住边界、恰到好处的关照,早已超出最初那一点怜悯。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愿意守在这个分寸里,跟着莉斯缇娅,一步步往前走,去撕开教廷藏了千年的谎言。
夜色还没有到来,
追捕的罗网仍在向西铺开。
间小小的侦探事务所里,曾经独往沙场的勇者,正在陌生的皮囊之中,一点点寻回属于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