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柔光透过布帘,浅浅铺在事务所的木地板上。
莱伊尔独自站在厅堂中央,垂着双臂,缓缓调整呼吸。
她抬了抬手,指尖轻轻绷紧,又缓缓松开。
动作生涩拘谨,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明显的不协调。
纤细的手腕撑不起爆发力,肩骨单薄,肢体重心和她熟悉的模样天差地别。
裙摆垂落膝下,稍微动作幅度大些,布料便会拉扯膝盖,逼得她只能收束所有大开大合的本能。
千次沙场淬炼出的战斗习惯,在这具柔软的少女躯体里,处处碰壁。
莉斯缇娅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闭目静养,银发静垂肩头,一语不发,安静地留给她全然的空间。
昨夜的对话,依旧牢牢盘踞在莱伊尔的思绪里。
【是厌烦千年重复的闹剧,是可怜我永世沉沦、任人收割。】
莱伊尔心底轻轻叹着。原来那场逆天截魂、打破千年轮回的救赎。
只是莉斯缇娅看够了千遍一模一样的对决,看够了教廷最可悲的耗材。
可相处至今,莱伊尔比谁都清楚。初衷是倦怠与恻隐,可这些日子的陪伴,早就不止于此。
她笨拙学做女仆,拘谨守着分寸,走路会绊、做事会慌,时时刻刻因为这具身体陷入落差与自卑。
莉斯缇娅从来不会轻视。
莱伊尔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专注贴合身体里微弱的力量。
她死死克制着灵魂深处本能涌动的圣力。
绝对不能漏气。锁魂信使的追踪咒印对她的气息极致敏锐,千年轮回,教廷早已把她的圣魂气息刻入所有追捕阵法。
哪怕一丝泄露,都会成为找上门的破绽。
整整一个下午,莱伊尔全都用来磨合躯体。
反复抬手、蓄力、收势,一遍遍矫正早已刻进骨血的战斗发力方式。额角浸出一层薄汗,四肢泛着轻微的酸累,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太怕拖累莉斯缇娅。
千年百战,她从来无惧任何强敌,唯独害怕自己如今的孱弱与笨拙,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毁掉眼前安稳的朝夕。
莉斯缇娅闭着眼,看似不动,神识却一直笼着厅堂里的少女。
她能看清莱伊尔每一次发力的滞涩,看得见她强压情绪时指尖不易察觉的蜷缩。
莉斯缇娅心里清楚,当初出手截魂,最先涌上心头的确实是无尽的厌烦。
一千年,同一套剧本,同一个对手,打完就忘,周而复始,漫长到近乎折磨。那一点恻隐,只是附加。
她原本只是想打断这场没完没了的戏。
她以为救下对方,不过是给枯燥千年添一点变数。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看着曾经在战场上和自己死战到底的勇者,困在陌生躯壳里,小心翼翼学着怎么当好一个女仆,忐忑不安,时时自我怀疑。
莉斯缇娅自己都没有察觉,心底那点单纯的厌倦与怜悯,正在慢慢变质。
但她不能表露。
一旦跨过那条界限,这份难得的平静,很容易就碎掉。
何况前路还有教廷铺下的罗网,容不得旁的杂念。她只能保持距离。
夕阳慢慢压下天光,暖红的余晖替换了正午的柔光。
莉斯缇娅终于睁开眼,澄澈的冰蓝色眼眸落在少女微微喘息的身影上,声音清淡柔和:“可以停了。”
莱伊尔立刻收势,下意识站直身体,习惯性摆出规整的女仆姿态,垂手而立。
她刚抬手想擦汗,指尖抬到半空,又骤然僵住。
习惯性的随性动作,瞬间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与规矩,动作生硬收回,拘谨地落在身侧。
细微的小动作尽收莉斯缇娅眼底。
她起身迈步上前,沉默递过一方干净的棉帕,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曾有半分触碰。
“谢谢。”莱伊尔低声道谢,接过帕子轻轻拭去额角薄汗,耳根微微泛起温热。
“适应得如何?”莉斯缇娅走到桌前,伸手抚平桌面上褶皱的地图。
“力道勉强可控,不会轻易外泄。”莱伊尔如实回答,语气藏着一丝无奈,“只是发力依旧生疏,完全跟不上从前的状态。”
换了一具身躯,等于废掉她千年所有的战技根基,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莉斯缇娅淡淡开口:“正常。旧体千年沉淀的筋骨记忆,无法一朝抹去。不必急于求成。”
她说着,指尖落在地图一处偏僻的灰色小点上。
“休整结束,明日一早动身。”
莱伊尔抬眼望过去,目光落在那处不起眼的点位上。
“东境荒寺遗址。”莉斯缇娅轻声解释,“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教廷排查优先级极低,暂时没有锁魂信使涉足的痕迹。那里留存着早期轮回辅阵的残痕,能补全我们缺失的线索。”
相比重兵把守、层层封锁的西境核心遗址,这里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莱伊尔凝神记住方位,心底已然做好准备。只要能多摸到一点真相,多撕开一分教廷的骗局,再琐碎、再艰难的探查,都值得。
她轻轻颔首,姿态温顺,眼底却藏着不曾磨灭的勇者锋芒:“我随时可以。”
莉斯缇娅微微侧目,看向她眼底藏敛的微光。
心底轻轻一动。
这个历经无数次死亡的灵魂,哪怕褪去圣铠、困在柔弱躯体里,骨子里的韧性从来没有消失。
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平静嘱咐:“今晚好好休整。”
话音落下,屋子再度归于安静。
暮色彻底笼罩城邦,窗外街市的喧嚣渐渐淡去。
莱伊尔走到窗边,望着街上零星来往的行人。
她心里默默盘算,明天到了荒寺,该怎么配合莉斯缇娅探查法阵,该怎么把气息压到最低。
她不能成为负担,她要和她并肩。
莉斯缇娅靠在椅背上,侧眸看着少女的背影。
她清楚荒寺不会绝对安全,教廷的搜捕网正在不断向外扩张。
她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出现什么变故,都会护住身边这个人。只是这份打算,她不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