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裹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刮过破旧木窗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莱伊尔垂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裙,曾经挥剑时举重若轻的手臂,现在搬起稍重一点的木箱,肌肉都会发酸发沉。
【又在想以前的事了。】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飞快压下去。莉斯缇娅就在她身侧,正蹲在地上,指尖贴着泥土,仔细查看方才教廷巡哨留下的脚印。
油灯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石头上,昏黄的光晕圈住一小块地面,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莉斯缇娅的睫毛垂着,神情很专注。
莱伊尔悄悄侧过头看她。
【她明明清楚轮回有多折磨我,却还是选择把我从教廷手里抢下来。她究竟是单纯看不惯教会无休止的操控,还是……还有别的心思。】
这个疑问已经在她心底盘桓许久,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问出口。
她记得那天莉斯缇娅直白的回答,厌烦一次次看见同一个人坠入同样的命运,心生怜悯。
怜悯
莱伊尔反复咀嚼这个词,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身为勇者,她无数次站在万人之前接受赞颂,从来不需要谁的怜悯。
可现在,她被困在陌生的身体里,像一只落进陷阱的野兽,偏偏这份怜悯,是她唯一的依靠。
莉斯缇娅像是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目光相撞的瞬间,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极低
“脚印往东边岔路去了,那边直通镇子入口。他们没有进山搜查,应该只是例行巡逻,暂时还没锁定我们的位置。”
莱伊尔点头,试着调动这具身体的感官,去捕捉空气里残留的气息。比起从前,感知迟钝了不少,只能隐约嗅到一点圣油独有的、淡得发苦的味道。
“但他们很快会折返。”
莱伊尔的声音偏轻,是属于这个身体的音色,她到现在都还没能习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教廷的巡哨小队不会只走一趟,天亮之前,这片林子大概率还要再被搜一遍。”
莉斯缇娅直起身,拍掉掌心沾着的泥土。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废弃小屋的各处墙角,检查有没有被标记过的痕迹。
莉斯缇娅收敛心神,只安排:
“这间屋子不能久留。我们得换个藏身点,后山有一处被乱石堵住的岩穴,很少有人知道,之前我探查地形的时候留意过。缺点是空间狭小,生火容易冒烟,只能暂时落脚。”
“东西怎么办?”莱伊尔看向墙角堆放的包裹,里面装着他们搜集来的卷宗残页、记录法阵的羊皮纸,还有少量干粮和水。这些是追查教廷轮回秘密最重要的线索,丢不得。
“分两份打包,尽量精简。没用的杂物舍弃,优先带走文稿。”莉斯缇娅走过去,弯腰开始整理包裹,“重量我来承担大部分,你不用勉强。”
这句话落在耳里,莱伊尔心底微微一滞。
【她总是这样,下意识照顾我。我曾经是斩魔的勇者,不需要旁人分担负担。可现在的我,力量大打折扣,很多事情,不得不依靠她。这种落差,时时刻刻都在磨我的心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在终战之地,她没有出手截走我的灵魂,是不是一切反而简单。可转念一想,我又不想回到那个不断循环、永远被教廷摆布的宿命里。】
莱伊尔沉默地走过去,伸手帮忙收拢散开的羊皮纸。纸张边缘陈旧脆弱。
指尖偶尔会和莉斯缇娅碰到一起,两人都会同时顿一下,又若无其事分开,没有多余的话语,克制又安静。
莉斯缇娅的指尖微凉,触碰的一瞬,莱伊尔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树林。
莉斯缇娅也留意到这短暂的触碰,心底泛起一点浅浅的涟漪。
【不能太逾矩。她现在本身就处在混乱不安当中,我不能用多余的情绪去打扰她。保持分寸,陪着她查清真相,帮她挣脱轮回,这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两个简易背包收拾妥当。莉斯缇娅背上较重的那一个,把轻便的递给莱伊尔。油灯被吹灭,小屋瞬间沉入黑暗,只剩下从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
“跟着我,脚步放轻,踩着我走过的地方。”莉斯缇娅压低声音,率先推开木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莱伊尔紧随在她身后,一步步踏进幽深林地。
脚下枯枝时不时发出细微脆响,每一次声响,都让莱伊尔的神经猛地绷紧。她习惯性想要抽出佩剑,手伸到腰侧,才想起自己现在没有武器,身上只有围裙和布衣。
一阵无力感漫上来。
【我不再是那个手握圣剑、所向披靡的勇者。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披着女仆外衣,处处需要提防追兵的普通人。】
她不自觉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走在前面的莉斯缇娅察觉到身后人的停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月光落在她侧脸,线条柔和:
“怎么了?”
“没什么。”莱伊尔摇摇头,跟上她的脚步,“继续走吧。”
莉斯缇娅没有追问,只是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迁就她的节奏。
林间一路无话,只有两人错落又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他们绕开几条显眼的小径,专挑灌木丛生、难走的野路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乱石堆,层层石块堆叠,中间留出一道狭窄的洞口,被藤蔓遮掩着。
“就是这里。”莉斯缇娅拨开缠绕的藤蔓,率先钻进去。
岩穴内部比预想中更窄,站直身子都有些勉强,空气潮湿,弥漫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莉斯缇娅把背包放下,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简单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也没有教廷留下的标记。
莱伊尔弯腰走进来,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紧绷许久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暂时安全了。
可这份安稳只是短暂的假象。教廷还在搜寻她的灵魂,轮回的谜题依旧笼罩在迷雾里,他们手里的线索零碎,前路一片模糊。
莱伊尔侧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莉斯缇娅。
她心里那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要不要现在问?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问话的冲动。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危机还没有远离,等之后安稳一些,再好好问清楚。
莉斯缇娅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抬眼回望,静静地和她对视。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她递过去一小块干硬的麦饼。
莱伊尔伸手接过,指尖再次相触。
洞穴之外,风声依旧不停,远处林间隐约传来几声遥远的呼喝,是教廷巡哨的声音。
两人同时收敛神色,安静下来,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这场搜查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