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又离奇,但是雷斯和麾下还是大致了解了目前的情况。只有艾连娜还在看着自己手中不知为何碎掉的酒杯,手剧烈颤抖着。
“你怎么会背叛我,我待你一家不薄啊!”雷斯质问家仆。
家仆迷迷糊糊的,两眼还在冒金星,似乎被打得挺严重。
一名将军立即唤来治疗师检查刚刚家仆倒的酒,发现里面含有“九死无生”的毒药,该毒药由九头蛇的唾液浓缩制成,并进行去味处理,毒素不与银器反应,只需一毫克便可让一只大象当场窒息死亡,是难以察觉,极其致命的毒药,在世纪大战时首次被使用,第一个“试药者”是大鹰公国的国王。一众医师,牧师,研究者花了十年才找到了毒素,又花了一年确认其来源,使停滞不前的药理学突破瓶颈,着实讽刺。欲制成“九死无生”,需要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横跨大沼泽去取九头蛇的唾液,是负有极端邪恶怨念和憎恨的狠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该药非常稀有,一般不会被用去毒杀无名之辈。
虽然毒药无法辨别,但人情可以。修远看到家仆倒酒时面部极度平静但手有轻微颤抖的样子,直觉告诉修远此酒必有问题。
家仆见酒杯被突然击碎,也没有慌张,a计划失败,那就直接执行b计划。但修远没让其得逞。
雷斯立刻叫停宴会,并下令布伦堡进入警戒状态。
刚刚还醉醺醺说骚话的众心腹将士好像被夺舍似的,精神抖擞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去干自己该干的事去了。临时审问员押着行刺者去拷问室。
雷斯简单答谢修远的救命之恩,夸赞其身手了得,问愿不愿意成为部下。
“不了。”修远不想再涉入这个国家的政治了,他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我想要出关,一直向西。”
“现在布伦堡已进入警戒状态,所有人都不得出入。但看在你对迪卡尔家族两次十分关键的帮助的份上,我可以破例让你出关。”
“明天就走,可以吗?”
“在我还没出征时就行。”
“多谢。”
艾连娜已经认清了情况,想亲口答谢却做不到,一是事情发生太突然了,让放下心和兄长叙旧的艾连娜猝不及防,现在她还处于胆战心惊中,二是修远救了她两次性命,仅仅靠口头答谢显得太过敷衍了事。
目前部队要做的,是查出要塞里刺客的同伙,以及拷问刺客找到幕后黑手。
一名拷问官急忙跑来。
“报!殿下,刺客死了!”
雷斯一惊,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敬业。
“怎么死的,为什么你们没看好他,让他这么容易死了?”
“我们也不知道,就,就在刚才我们把它绑在椅子上时,他醒来后发了疯,大喊着‘不要,不要啊,至少,让我自己死啊!’然后,他的身体像蜡烛一样熔化了。”
【熔化?令他来行刺之人必是恶毒的巫师,看来克罗斯已经不择手段了,现在他肯定很着急。】
雷斯决定向外界公布克罗斯卑劣的作法,以获得民众和在野强大势力的支持,遂与大伙迅速修正战略并于今晚实施。
洛桑国短暂的风平浪静,就要在又一次的内乱中结束了,明天或许是雷斯赢,或是克罗斯赢,但输的一定是被荣耀和憎恨驱使的男人、无助的老人、女人和小孩。
午夜,奥兰施塔一秘密会议室内。
一身着黑红色长袍的八旬老人打破沉默。
“失败了。”
众人开始坐立不安了,在埋怨这老头这么阴险狡诈怎么可能会失败,只有克罗斯立刻开始思考对策。
老头眯着眼微笑着不说话,那深深的皱纹让在场的人胆寒。
“我的事已经结束了,走了走了。”他遁入黑影,消失不见了。
政变者们议论纷纷,吵得不可开交,各自讨要自己的利益。
在所有人都满头大汗,没力气再说出一个字的时候,克罗斯发话了。
“奥兰施塔一开始就是个驿站,后来国内外贸易往来增加,变成了巨大的经济中心,并没有很高的军事战略地位,易攻难守,攻下,也只是得到了财富和名义。今我之众人皆为弑君者,又暗杀王子失败,名义什么的,过几天就再也没有了。我认为,应唤所有能运输物资的牛,马,车尽可能带走所有财富和物资,用超大型传送法阵传送至东面的艾克萨伯格,以准备进行长期的内战。”
一大臣质疑:“艾克萨伯格离此地只有六十多公里,快马加鞭两天就能到,你是要我们花三天时间准备魔法阵,传送到一个传送前一天可能就会被占领的城池吗?”
“我们用所有武装力量守住奥兰施塔内部,放弃中部住宅、商业区和外部贸易区。死守奥兰施塔相对好守的内部,并派数支精锐小队在中外部进行诱敌,骚扰,侵袭后勤队等战术,与雷斯号召集结的大部队僵持,保守估计能撑住四天,运气好的话,他们内部不和,我们甚至有胜算,可以随机应变取消传送法阵。而且,我等死守战略,绝不会被雷斯识破,他一定会选择尽早结束战争,强攻奥兰施塔而不是艾克萨伯格,因为拖得越久,外国势力直接介入的可能性越大。”
“那不是又要爆发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了吗?”
克罗斯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新的战争暂且不谈,除非他的策略被完美执行,否则克罗斯势力很快就会被歼灭,更别说什么外国势力干预了。
但桌前这些鼠辈们,早就在想着投靠另一头去了。
他于刺杀王子未遂的一瞬间就已经在想象自己作为一国罪人走向断头台的场景,他的命运也就此结束。
克罗斯·夏普丽尔,出生于落魄的贵族家庭,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得重疾死了。母亲是位稍有名气的修女,带着克罗斯在国内教堂东奔西走,也算是见过世面。母亲非常重视对克罗斯的教育,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后能当个大学教授,平平安安过日子,此生就圆满了。造化弄人,在克罗斯十八岁进入大学深造前,大风暴的余波终于还是降临到了这个小国。根据传统,每个家庭必须派一个男人上战场,克罗斯作为独生子,就这么被拉去了军营。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克罗斯也许就会正常退役,继续他的学业。
在战场的一个不起眼的树林里,克罗斯背上插了两只箭,手臂还开了道很大的口子,血流不止。克罗斯觉得自己肯定要死在这儿了,害怕得滴了几滴泪在眼角,不过更有可能是伤口疼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晕过去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的,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橡木色的天花板。
【这不像天堂啊,更不可能是地狱,我还活着吗?】
一想到自己还活着,克罗斯立即清醒过来。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左臂在发痛,下意识地去按住左臂,但那什么也没有。
“伤口感染的太厉害了,我家也没有什么上等药,这已经是让你活下来最好的办法了。”
一名老汉带着他女儿进来看看克罗斯的情况,并让女儿去给克罗斯更换绷带。
“讲真,当时我看你趴在那里,本想无视你的。但你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什么上学啊妈妈啊,可怜兮兮的,就顺手带回来了。”
老汉顿了顿,女儿卷上了新的绷带。
“很不想就这么死了吧,年轻人。”
临别时,克罗斯哭着告别,带着那家人送的干肉和面包回自己的营地了,在老汉指的方向下。
有了第一次的濒死经验后,克罗斯艰难地撑到了战争的最后。
战争结束后,克罗斯退役了,立马出国看望那对父女,捧着一束花,踩着以前自己回来的那条小路过去,就跟回家一样熟悉。
小路的尽头是之前老汉的家,现在已是随处可见的废墟。
他问过附近镇上不知道多少人那对父女的消息,谁也不知道,还差点被当作嫌疑人士抓起来。或许是上天的好意,也可能是恶意,有个幸存下来的猎人认识那对父女,。他的家在老汉家不远处,也被烧了。
“我国的逃兵二话不说抢走了我们的肉,你们的士兵烧了我们的房,老头去和他们拼命,被乱剑捅死了,头被割下扔到了畜棚屎坑里,而他女儿被一堆人奸杀了。”猎人平静地告诉克罗斯。
克罗斯没再问什么,简单答谢后就离开了镇子,把花放在了老汉和她女儿的房子前面,骑马回国了。后来他撕掉了教授给他的推荐信,扔进了炉火。
他不择手段地在政界攀爬,四年后成为当今全世界最年轻的宰相,可以说是玩弄权术的天才了。他最终要的不是权力,不是名利,他很清楚自己最初的目的。他想要再来一次对人类的更广泛深刻的变革,就像古往今来的先驱者们一样,把人类中的蛀虫清除掉。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了呢?这个目的到底是杀戮的借口,还是内心自发的崇高?每走一步,他的前方越模糊。
【伟大的前人啊,请指引我......】
克罗斯又吐了口烟,让前路更加模糊。
人死前总想托付点什么。
他能托付什么呢?除了权力和财富,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能托付给谁呢?眼前的这些豺狼吗?
他从前对恩人的女儿一见钟情,幻想过与她相爱,结婚生子,平平安安过日子的场景。可是他的爱和思恋之人一同埋葬在那废墟下了。
【这是我选择的路,不管是对是错,至少,要一直走到底吧。】克罗斯做好了愿赌服输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