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远是靠爬绳子爬下外城墙离开布仑堡的,因为大门是绝对不会再开了。
远离了一场政治风暴,修远继续他的旅行。
洛桑国的西面是穆司国,国家综合水平稍微比洛桑国弱,像大战后的许多国家一样,在经济回升期中。
边境森林和山丘地带有数不尽的村落,村民们互通有无,勉强度日。
不管多穷的地方,总会有一个地方用来逃避世间的烦恼,各种人聚在这里喝酒聊天。
修远作为异乡人,坐在吧台前,成为了馆子里谈论的焦点。
不管在哪里,酒馆亲自在吧台服务的老板一定是阅人无数的,只要你点一杯酒,就能向他了解一些村里村外的信息。
“给我来杯鲜牛奶。”
顿时酒馆内气氛活跃起来。一个鼻孔像两个巨型山洞,嘴唇厚的如香肠一样的独臂壮汉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喂——喂——喂!”壮汉扯着嗓子嚷嚷,然后坐下。
“奶是小屁孩喝的,这里啊,只有酒!要喝奶,回去用你妈妈的奶吧!”粗鄙之语引得看热闹的大笑。
“她已经死了。”修远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句话让酒馆突然冷寂下来,外面的路人还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而进来瞧瞧。大伙都知道世纪战争打了四年,无数个家庭都破碎了,在场的大都一样,饱受了苦难。他们像是丢了魂,呆呆地,也不喝酒。
老板叹了口气,给修远倒了一大杯牛奶。
修远慢慢品尝着,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
“村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老板先愣了下,然后朝着天花板想了想。
“没啥,你可以去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村子打听打听,那儿的村长是我的老师。”
“能告诉我往哪走吗?我是从洛桑国来的,不会再往东走了。”
“正好,它在这个村子的西面,一直沿着河边走就能走到。”
“多谢。请问多少钱。”
“两铜钱。”
修远正掏着腰包,那旁边的壮汉神秘兮兮地说道。
“谁说没事情的,这村啊......”
老板“哎”地一声制止了他,使了使眼色。
壮汉被打断了还要说。
“这村子的东南边那片森林里住了个恶魔!这恶魔,在十七年前在我们村子里生下来,早该扼杀在摇篮里的。”
老板叹了叹气,见管不住他,就任由他说了。
“那眼睛,我以前凑热闹去观察过的,那孩子眼睛的虹膜能看到有三种颜色,分为三环,外环是绿色,中环黄色,内环,也就是瞳孔为黑色。”
壮汉停了下,喝了口酒。
“这不是最离奇的,因为大千世界,总会有非常罕见的东西存在。最离奇的是,那眼白会出现好几条红线,瞳孔也由黑变红,向外环延伸出几条红色的像触须摆动的东西,看到那眼睛,我就想起以前听人说书的时候提到的魔法阵。那几条线包围眼珠子变成异常的图案,毫无疑问就是某种法阵!”
他说得很紧张,急切,仿佛仍在现场观察一样。
“那次,除了孩子的父母,其他人都吓得逃走了,我这**还站在那里好奇地盯着看。”
他闭上双眼,露出很痛苦的表情。
“然后,突然一团黑色的,形状像火焰的东西侵蚀着我的左臂。”
他流了很多汗,又喝了口酒,努力回想着。
“那火焰没有温度,它每扩散一点,我手臂就消失了一点,没有血流下,只有痛感。我最后也跑了,跑到河边想熄灭它,但根本灭不掉。我只好去牧师那儿,他会用法术看病,治外伤。牧师用了神圣的净化术,对那火毫无作用。正当我躺床板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臂一点一点得消失,那黑炎快要侵蚀到我的肩膀的时候,它突然熄灭了。我当时愣了很久,要不是血开始溅出来,我可能要开心地叫起来了。”
壮汉努力地口述完当时的情况,准备着接下来的内容。老板看他勉勉强强的样子,说道:
“你喝你的酒,接下来我来说吧。”
“行行行,你说你说,我真遭不住了,靠!”
老板自己喝了口水,好像接下来要讲很长的故事一样。
“这家伙记性很好,把婴儿的眼睛的两种状态画了下来,其他见到过那双怪眼的人都肯定这画的真实性,包括那对夫妻。牧师看了那张画,认为后一种状态是眼睛自己在刻法阵,这种刻画法阵的方式是水平非常高的法师才会用的,一般用来增强视力,夜间行动,或是侦测魔力什么的。不过重点不是刻画方式,而是法阵本身。
牧师查阅了身边所有资料,也找不到类似的法阵,他带着这张图去了温沙城,也就是穆司国首都,找法师协会,教堂里的德高望重者,还有专门研究法术的大学教授们一起探讨。这牧师,可真是深不可测,估计是被孤立出来隐居了。他集众学者智慧得到一个结论,这法阵与恶魔有关。怎么得出的,我们老百姓可不知道,牧师也不会费时间让我们理解,反正他回来就告诉我们这个结论。
当时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都拿着草叉榔头镰刀聚在那可怜的夫妻门前,威胁他们把婴儿交出来,施以火刑。那夫妻不肯,准备反抗,眼看一场争斗要发生了,牧师过来平息了众人的怒火和恐惧。因为夫妻在婴儿眼睛变化时什么事也没有,能确定只要婴儿不接触外人,就不会构成危险,所以只要夫妻搬到村子稍微远点的地方住就行了,等婴儿长大再看看情况。虽然村民心里很不踏实,但牧师在这村的话语权比村长还大——他最聪明,村里村外的事都是听他的,大家就散去了,日子继续过着,无事发生,直到十二年后。”
老板咳了几声,又喝了口水,接着讲述: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一个年轻人亲眼目睹的事情。有一次,他在和一群熊孩子约好了去看看那被大人们千嘱咐万嘱咐不要去接触的恶魔之子。他们找到了那正在割麦子的恶魔之子,偷偷观察了一阵子,觉得她和普通的村姑娘没啥两样,就扔了几块石头试探她。女孩被砸疼了,蹲在地上抱头哭泣,这让那些小王八蛋得意极了,恶魔之子不过如此。他们变本加厉,围上去殴打她,喊着‘受死吧,恶魔!’。那女孩被打趴下,哭着求饶,但他们更加得寸进尺了,想掰断女孩的手臂。”
老板皱了皱眉,往话里加点讲故事的人特有的动人的情感:
“女孩的惨叫声和欺凌者的笑声夹杂在一起,不一会儿,这些声音全停止了。没上去加害女孩的小伙子看到人群一动也不动,他好奇地走过去瞧。一阵风刚好吹过,人群头身分离而倒下,只有一个拿着镰刀的小女孩站在那,那镰刀上带着黑色的火焰。小伙子吓得屎尿屁都崩了出来,吓晕了。等他醒来,啥事都没有,就哭喊着跑回去告诉大人们。然后你也明白的,那女孩再也不会被村民们原谅了,牧师也没法制止村民们用暴力解决问题。女孩也懂事了,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自己,在发狂的村民们到来前她就逃到森林里去了。为了给孩子报仇,村民们一开始组建了民兵队前去讨伐她,结果都灰溜溜地逃了回来。之后村民们到镇里发出委托,请求冒险者们的帮助,但前来消灭恶魔之子的人都失败而归,并不想再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接过委托,那女孩也没有对村子构成过什么威胁,再加上后来四年的战争,村民们只好不再管她,也没再去镇子重新发布委托。从此以后,村民们都生活在森林恶魔的阴影里,生怕哪一天女孩觉醒了什么邪恶的东西,给村子带来灾难。”
修远耐心地听完了,说道:
“看来不需要特意去讨伐她,至少现在很太平。”
另一桌上的一个醉汉插嘴:
“太平?临近两公里的森林里藏了个恶魔,你跟我说太平?谁知道她会什么时候过来杀我们!”
众人也说出自己的心声,基本上都是在表达自己的恐惧,因为之前的战争,冒险者也越来越少了,没人肯为了一丁点报酬到老远的边境地区讨伐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打败的恶魔,当然战后政府也一定抽不出军队来剿灭她。
大伙儿都在阴影中生活着,除了恶魔的父母。
“以前很多接受委托的人都失败了,我们也不指望你愿意帮忙,但如果你心血来潮帮我们除掉祸患,我一定把我这一周赚的钱都给你!”独臂壮汉发誓。他的举动让大家也兴奋起来。
“我也是!”“我把这个月的收入都给你!”“我没啥钱,但朋友多,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有名的铁匠,你需要武器找他们报我名字就行,他们肯定会给你打折!”
除掉森林里的恶魔,既能赚很多旅行的经费,又给村民做好事,修远没有拒绝的理由。
恶魔他从来没见过,不管见没见过,修远都会做足准备。
【听他们的描述,最棘手的看来是那奇怪的火焰了。】
傍晚,森林里静悄悄的,琴勒·奥利加趴在草席上写着字。
琴勒住在森林较开阔的地带,父亲搭的小帐篷是她的家,里面的好多生活用品都是父母偷偷带过来的,她的母亲每周末都会在深夜给她送些甜点。平时琴勒就用森林里的野果子充饥,有时还会抓蜥蜴,蛇烤来吃。因为早早离开了村子,断绝了和其他人的交往,更没受到像样点的教育,琴勒的心智跟不上她的年龄。她所有的知识,都是听父母讲最近遇到的事情,还有父亲教她写写字。
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些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涂鸦,对一个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和指导的孩子来说,写个好字还是十分困难的。

她微笑着的脸庞慢慢黯淡下来。
【过了这么久了,还不放弃吗?】
她放下笔,走出帐篷,眼睛里充满杀气。正如独臂壮汉所说的,琴勒的眼睛是三色的。
眼白渐渐出现血红的线围绕虹膜组成可怕的图案,瞳孔由黑变红,伸出触须侵入其他色环,连结眼白上的红线。
同时,琴勒右手向一侧伸出,突然出现了一把带着黑炎的镰刀。
她想速战速决,因为她的字还没写完。
夕阳余晖照射在这唯一的平地上,修远现出了身影。两人无声对峙。修远的斗篷和琴勒的紫发随风飘动着。
群鸟受不了这气氛,尖叫着逃走了。
琴勒率先出击,多年在森林里生活让她变得和精灵一样灵活,两三步就跑到了修远面前。
修远向后躲闪,镰刀并没有向要害袭来,而是斩向短剑。没有武器相碰撞的声音,修远的短剑却被砍成两半。黑炎继续吞噬着剩下的部分。
琴勒停止攻击,问道:
“还要打吗?”
刚说完,修远丢下剑向琴勒扑去,琴勒知道对方已经看出自己不想杀人。
“真烦人啊你!”
琴勒立即跳一个后空翻与其拉开一定距离,这距离刚好能让镰刀砍到修远的手。
黑色的镰刀划过,一只手掉了下来,黑炎侵蚀着断面。
“快滚吧,别来烦我,只要你走远了,我就会让黑炎熄灭。”
修远机械地向前扑,又被砍下一只脚。
“既然这么想死,那我只好成全你了。哎,爸妈别怪我,这不怕死的缠着我不肯走啊。”
琴勒眼睛盯着倒在那的修远,黑色的火焰在修远身上慢慢燃烧。
【这家伙肯定不是村上的,要是烧没了,我啥都不说,没准能骗过爸妈呢!】琴勒激动地想到这一点。
【但撒谎是不对的,我又不擅长隐瞒,妈妈肯定会看出我心虚的,哎。】
琴勒还在想着,但地上啥也没有了,目标被吞噬殆尽火焰就会自动消失。
琴勒轻声“啊”了一下,开始挠头。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向她的头部,来不及挣脱那股力量,琴勒被按倒在地,脸埋在泥土里,无法呼吸。
修远左膝顶在在女孩背上,右脚踩着女孩拿镰刀的右手,左手辅助左膝按压女孩,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修远在女孩盯着用泥土做的替身时,发动隐匿术悄悄来到琴勒背后。
森林里的泥土很软,琴勒的鼻子不至于断裂,而是陷于泥土里,这样反而更危险,她呼吸不到空气,不久就会窒息而死。
琴勒第二次感到那么害怕,她想起了以前被一群人殴打的时候,那时候的恐惧又再现了。不过这次她没有办法了,修远冷酷无比,不会给女孩挣脱的机会。
琴勒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但哭不出声音,全身的力气都没了,镰刀也握不住了。
琴勒发出了一些声音,让修远心里一颤。这种感觉,冷酷无情的他从未有过,他的心脏从没有这样跳动过。他很清楚琴勒的声音是在说什么。
【妈......】
躲藏起来的记忆又浮现脑海,他想起了母亲的尸体,以及在她前面痛哭的自己,“妈妈”“妈妈”地喊着,以为这样妈妈就会睁开眼睛。
他又看了看眼前,自己压着的,不过是除了眼睛,其他都普普通通的女孩而已。她瘦骨嶙峋的,骨头随时可能会断掉,再过十几秒,女孩就会被自己亲手杀死,一个家庭就会被自己亲手破坏。虽然他杀过的人,自己已经数不清了,但他杀的,都是杀了村民会拍手叫好的人。也许杀了这女孩村民也会叫好,但是可以吗?与她战斗过程中,修远明白女孩一开始并不想杀人。从前她被人欺负而杀人,可能确实是无法原谅的,但杀人是她想要的吗?大概率只是怕死才使用了眼睛的力量,不然,就和她逃到森林里去避开村民的行为矛盾了,因为,既然想作恶,以她的能力,没有必要逃跑。
不管修远的推测正确与否,当他犹豫的那一刻,心中就有答案了。
他站了起来,把琴勒拉了起来,控制着不让她转身。等琴勒稍微清醒点的时候,修远冷冷说道:
“抱歉,我误会了,你只是个小女孩而已,而不是什么恶魔。我不会杀你的,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我什么都会做的。”琴勒从没这么害怕过别人,也许是因为修远的手段和语气都冷酷至极。
“你得离开这片森林,越远越好。”
“我不要,我爸妈还在村子里呢。”事先说好了会照做,听完条件后反悔,很符合既要这个又要那个的小屁孩形象。
“除了你的父母,那里的人都怕你,每天都活在恐惧中。”
“他们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要长这样的眼睛!”
见女孩出尔反尔还顶嘴,修远想拿匕首吓吓他,从包里掏出一把迷你匕首,使了个魔法将其变大,抵在女孩脖子上。
琴勒吓哭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杀我,呜呜,别杀我。但是我有件事还没做好。”
“什么事。”
琴勒吸了吸鼻涕,带着哭腔说:“我有封信还没写完,能让我去写完吗?”
所以他拿小孩子没办法。
“可以,但你不许回头看我,不许使用你眼睛的力量。”
“嗯。”琴勒乖乖地点头答应。
修远跟着琴勒来到帐篷,看着她写字。她一笔一画地写,写一点还要用嘴咬笔思考很久,写的非常慢。修远只好教她写。
“你这个字错了,应该这样,还有这里不该用这个词,这里是病句。”
琴勒认真地改着,不会写的字由修远手把手教她写,但修远手上戴着臂甲,让琴勒手写得有点疼,不过看到书信大功告成,琴勒的眼睛闪闪发光,张大了嘴笑着,忘记了痛意。
看着女孩这样笑着,让他想起了以前他帮助过的孩子,更加感觉到她和一般小孩没什么两样,被说成是恶魔,还是太过分了。如果见到女孩这样的情形,村民们还会把她当做恶魔吗?
修远不再去考虑那种可能性,他立即明白这种想法毫无意义,现在他才是法,他来判断罪恶与否。
一切都完成了,修远对琴勒说:
“我要用魔法伪造一个你的头颅,让村民认为你被我杀死了。然后我会把信交给你的父母。不过你要在明天之前离开这里,以防村民进入森林偶然遇见你。”
琴勒对修远还是有心理阴影,不敢违逆,他的语气让琴勒认为如果自己违反约定的话,真的会被这家伙杀死。
其实修远并没有对她抱有期待,他知道女孩不会去作恶。就算村民发现琴勒还在森林里,痛骂修远失信,修远早就已经拿着钱走了,他对这些钱不会有任何惭愧。
太阳早就下去了,就在村民都要进屋休息时,修远提了个人头过来,众人好奇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直到认出修远。
“他回来了!”
修远拿着头给众人看,没有学习过魔法并激发自身魔力的村民们都看不出人头是伪造的。他们先是捂住眼睛,然后鼓起勇气侧视,发现没什么危险,才仔细盯着那头颅。
众人欢呼雀跃,像是在过节。
修远把头颅扔在地上,说:
“你们自己烧吧,我没火。”
村民们迫不及待地拿来火炬,将那伪造人头点燃,发出刺鼻的气味。为了逼真,修远在泥土里面下了点功夫。
众人围绕火源跳起舞来,这下真是在过节了,所有人都挪出桌子来办露天宴会。也许就在不久以后,今天这个日子就成了具有纪念意义的欢庆节日,说不定修远还会以雕像的形态出现在村子里。
不用说,修远已经是名英雄了。一个在边境苟延残喘,政府爱管不管,不管打不打仗,都没什么生机活力的村子,遇到愿意解决问题的人,必会给以最大的尊敬。
修远站在村民一边了吗?是的,他让村民从此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那他站在琴勒那一边了吗?当然也是,修远没有按村民们的要求杀死她,给了琴勒未来(可能并不光明),对他来说,琴勒只是个眼睛不太一般的小村姑而已。这里的站边本来就是个伪命题,受压迫者明明是同一边的才对,造成这种对立的,无非是偶然的意外,人为的设定。
宴会结束了,牧师提议修远住在他那儿,因为牧师家更宽敞。
“那我就来劳烦您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
修远到琴勒描述的离村子稍远一点的一处农房,里面点着灯,能看到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隐隐微微有啜泣声。
修远敲了敲门,啜泣声消失了,屋主前来开门。
一见到修远,男人就要关门,但修远一只手轻松顶住了。
“你来干什么!”
修远把一封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就是一张擦屁股的纸,交给男人,然后转身离开了。
男人关上了门,疑惑地看信,突然激动起来,都忘记了坐下。
信上写着字和像是字的东西,但男人完全知道写的是什么。
“爸爸,妈妈:
我本来想写封信让你们看看我的写字水平,然后让你们带些书过来让我练习,但是看来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有人要赶我走,不然就会杀了我。但你们放心,我在森林独自生活了那么多年,换个地方一样能活,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偷偷溜回来见你们。还有,你们从镇上买的厚厚软软的甜饼真好吃,我有机会能买到的话会给你们带点回来一起吃。
我爱你们,爸爸,妈妈。
琴勒·奥利加”
丈夫泪沾湿了汗衫,妻子抢过信读,反而放下心来,不再抹眼泪了。
丈夫哭是因为女儿要离开森林去更远的地方了,重逢的可能性低的可怜。妻子放心是因为女儿还活着,只要活着,她就心满意足了。
男人擦干泪,激动地对妻子说:
“也好,这破地方不配我们的宝贝琴待着。她应该去看看外面更广大的天地了,天下这么大,一定有能包容她的地方!她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们就期待着吧,媳妇儿!”
多年的心结解开了,两人拥抱起来。
“好好活着啊,琴。”
“放心吧,我们的女儿很坚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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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坐在客房的椅子上,跟坐在床上的修远聊着天。
“我是温沙城出生的,叫海尔·巴。敢问您的大名?”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修远的名字,以前因为修远太奇怪神秘,周围人好像配合这种神秘感一样不问其姓名。
“我叫修远,这名字是我师傅给的,原来叫什么,我已经忘了。”
“噢,修远是吧。我住在这里很久了,还无法融入这里,可能在温沙城住惯了吧。房子空荡荡的,一直感觉很孤单,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你是个旅行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吧,我叫你住过来无非就是想说说心里话,解解闷,这是我的本意,对不住你了。”
“没事,听别人说话,我还是很擅长的。但你不要指望我能感同身受就是了,因为我的感情功能有点问题。”
“你能听,我就很满足了。我父母都是牧师,也是冒险者,母亲被怪物杀死了,父亲也因此不再冒险,不再研究魔法,再多的宝物也换不回母亲的生命,再超前的研究也无法做到复活死去的人。如果有人能发明复活术,可能整个世界都会一团乱吧。我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但不想去冒险,只是在教堂密室里不停实验,后来因为一件事情和教会闹了矛盾,被赶出来了。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是个基层牧师了,平时就疗疗伤,过了一段时间好像不小心成了村里的话事人了,村长都想让位于我,哈哈。”
短暂的沉默,烛光闪烁。
“修远,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如果不能证明其不存在的话,那就有可能存在了。”
“很巧妙的回答呢。那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理由和上面一样吧。”
“这样啊。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修远。蜡烛你自己熄灭吧。”
海尔站起来,转身离开,在房门处停住,轻声说道:
“琴勒还活着吧,好歹也是学过魔法的,你的障眼法骗不了我哦。”他转过头看着修远。
“你做得好,修远,做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