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丹药入喉后的灼热感，比洛璃想象中退得更快。
最初的一日，她的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灵脉沉寂，四肢酸软，连抬眼看清陆沉的脸都要费尽力气。
她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软声哄他，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将自己抱在臂弯中，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又随时会碎的珍宝。
陆沉似乎很吃这一套。
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暴戾，反而变得近乎病态地温柔。他会替她拢好被褥，会用自己的体温替她驱寒，会在她睡着时，一遍遍用指腹描摹她的眉眼。
可洛璃清醒着的时候，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体内封住灵脉的魔气，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霸道。它像一层薄薄的黑纱，覆在灵脉之上，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只要她凝神去触，便能感觉到灵脉深处仍有一丝微弱的温热在跳动。
那不是断情散该有的效果。
断情散，是魔界最阴毒的禁药。一旦服下，不仅会封住修为，还会抹去心神，令服药者对施药者产生无法抗拒的依赖。
可她此刻的心，并没有被抹去。
她依然记得青云宗的山门，记得宗主师父一夜白头的模样，记得林清寒那句“只要跟我回去，我就能保他活命”。
她也依然记得，自己为何会跟着陆沉走。
不是药。
是她自己选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悄悄刺破了她被药力蒙蔽的昏沉。
第三日夜里，陆沉出去了。
他说要去黑松林外查探青云宗的动静。临走前，他照例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哑：“乖乖等我回来。别乱跑，你现在的身体，走不出这片林子。”
洛璃垂着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道观外，她才缓缓睁开眼。
她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自己苍白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陆沉用魔气烙下的黑色印记，像一条锁链，将她牢牢拴在这间破败的厢房里。
洛璃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片原本应该死寂的灵海，此刻竟泛起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封住灵脉的魔气在松动。
不是消散，而是……在自行退让。
洛璃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枚丹药，根本不是断情散。
断情散入喉时，会有极重的苦杏仁味，且会令人心口发冷。可那枚丹药入口时，只有一股辛辣的灼热，像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丹田。
那是“封灵丹”。
魔界用来暂时封闭修士修为的丹药，药效只有七日。七日后，丹药自解，灵脉会慢慢恢复。
陆沉骗了她。
或者说，他骗了她，也骗了他自己。
洛璃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这几日陆沉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被药物控制的傀儡的眼神。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有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怕她走。
所以他用封灵丹锁住她的修为，用“断情散”的谎言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把她关在这间破道观里，像关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他不知道，她从未想过要走。
洛璃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上那道黑色的魔气印记。
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苦涩的温柔。
“陆沉……”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夜风，“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让我留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就在这时，道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陆沉。
陆沉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轻得像猫，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而这脚步声，虚浮、急促，还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喘息。
洛璃的心猛地一沉。
她迅速躺回铺盖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沉睡的模样。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借着月光，洛璃看清了来人的脸。
林清寒。
她身上的青云宗弟子服沾满了泥污，发髻散乱，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微微颤抖，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林清寒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铺盖上的洛璃身上。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洛璃的鼻息，又伸手搭上了她的脉门。
洛璃没有动。
片刻后，林清寒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璃儿，”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别怕，师姐来救你了。那魔头不在，我们快走。”
说着，她伸手去扶洛璃。
洛璃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刚睡醒的迷茫。
“师姐……”她声音虚弱，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别问了，先走。”林清寒一把将她从铺盖上拉起来，动作有些粗鲁，“陆沉那魔头疯了，他给你吃了断情丹，再不走，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洛璃任由她拉着，却没有动。
“师姐，”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林清寒沾血的脸颊上，“你脸上的伤，是陆沉弄的吗？”
林清寒的动作一顿。
“是又怎样？”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恨意，“那魔头杀了我三名执法弟子，还打伤了我。璃儿，你别再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爱你的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洛璃静静地看着她。
“师姐，”她忽然问，“你之前说，只要我跟你回去，宗主就能饶陆沉一命。是真的吗？”
林清寒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然……”
“师姐，”洛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饶他，对吗？”
林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青云宗长大，”洛璃缓缓站起身，虽然灵力被封，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我知道宗门的规矩。魔头陆沉，杀我宗门弟子，辱我宗门声誉，按律当诛，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看着林清寒，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
“师姐，你让我回去，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他死，好彻底断了念想，对吗？”
林清寒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璃轻轻叹了口气。
“师姐，你走吧。”
“你说什么？”林清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你走吧。”洛璃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会跟你回去。陆沉他……没有给我吃断情散。”
林清寒猛地瞪大眼睛。
“你……”
“他给我吃的是封灵丹，七日即解。”洛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黑色的魔气印记，“他骗了我，也骗了他自己。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锁住……可他不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林清寒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璃儿，你疯了？”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他是个魔头！他废了你的修为，把你关在这里，你还……”
“他没有废我的修为。”洛璃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黑松林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只是……太怕我走了。”
话音刚落，道观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师尊说得对。”
陆沉的声音，从门外缓缓传来。
“我确实……太怕你走了。”
林清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陆沉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他手里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剑尖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师姐，”陆沉的目光越过林清寒，直直地落在洛璃身上，眼底是一片近乎偏执的温柔，“既然师尊已经替我说了实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林清寒。
“青云宗的人，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