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腐朽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昏黄的火苗在破败的厢房里投下摇曳的暗影。
她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陆沉手里的剑还在滴血，剑尖上的血珠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林清寒咬着牙，强撑着将洛璃护在身后，剑尖直指陆沉的胸膛，“你别过来！璃儿已经说了，她不会跟你走！”
“哦？”陆沉轻笑一声，目光越过林清寒，直直落在洛璃身上，“师尊说不会跟我走？”
洛璃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沉眼底的光微微暗了暗，像是被她的沉默刺痛了。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师尊刚才还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你本来就没打算走。”
“是。”洛璃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说过。”
林清寒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璃儿！你……”
“师姐，”洛璃打断她，目光依旧没有从陆沉身上移开，“你走吧。趁他还没动手。”
“你疯了？”林清寒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他是个魔头！他给你吃了封灵丹，把你关在这里，你还替他说话？”
“他没有关我。”洛璃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是我自己留下的。”
陆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洛璃，那双总是盛满偏执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自己留下的。”洛璃向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的魔气印记——那是他用来锁住她修为的标记，此刻却像一道伤疤，烙在他的皮肤上。
“陆沉，”她轻声说，“你骗我说那是断情散，可我知道，那是封灵丹。七日后，药效自解。”
陆沉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你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你知道那是封灵丹，你还……还留在这里？”
“嗯。”洛璃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因为我不想走。”
陆沉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洛璃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你骗我……”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洛璃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可你太急了。你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问，就把自己关在‘魔头’的壳子里，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锁住。”
陆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会走的。”洛璃轻声说。
林清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握紧手里的剑，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璃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你真的想好了？”
洛璃从陆沉怀里抬起头，看向林清寒。
“师姐，”她说，“你回去吧。告诉宗主，我不回去了。”
林清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沉依旧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
“师尊，”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不恨我吗？”
洛璃沉默了片刻。
恨吗？
她想起他强行喂她吃药时的暴戾，想起他废她修为时的残忍，想起他把她锁在这间破道观里的偏执。
可她也想起，他会在她睡着时替她掖好被角，会在她冷的时候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取暖，会在她醒来时，用那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她，怕她走，怕她恨他。
“不恨。”她最终说。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为什么？”他问，“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不恨我？”
洛璃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冰凉，带着一丝魔气特有的阴冷，可她却觉得，这温度比青云宗那些虚伪的暖意，要真实得多。
“因为我知道，”她轻声说，“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陆沉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像只受伤的野兽，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师尊……”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洛璃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她说，“我信你。”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可洛璃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沉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魔气。
那是他强行封住她灵脉时，反噬到自己身上的伤。
他骗了她。
封灵丹确实只有七日药效，可他为了让她“彻底留下”，在丹药里加了一味自己的本命魔元。
七日后，丹药自解，可他的魔元会永远留在她的灵脉里，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她与他永远绑在一起。
除非他死，否则这道锁链，永远不会解开。
他看着怀里温顺的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决绝。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很卑劣。
可他舍不得放手。
哪怕是用这种方式，他也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哪怕……她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会恨他入骨。
他也认了。
“师尊，”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梦，“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嗯”，应下的不仅是他此刻的温柔，还有他藏在温柔背后的、那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终有一天，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最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