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块五。”
楚宁盯着屏幕上那少得可怜的两位数。
窗外刚好刮过一阵干冷的北风,震得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嗡嗡”作响。
刚被那碗热汤面捂热的身体,仿佛瞬间又被丢进了冰窖。楚宁下意识地扯紧了身上的三床棉被,把自己裹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只露出一双透着惊恐的眼睛。
“这是……全部了?”她声音干涩,带着点没底气的颤音。
楚清把手机屏幕摁灭,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嗯,全部。”
没人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老式空调外机“轰隆隆”的运转声。
楚宁咬着嘴唇,脑子里闪过造物笔记上的那行血淋淋的规则——造物无法凭空为你创造财富。
系统给了她一个绝美的、全能的、恒温三十七点五度的完美半身。
然后,她们马上就要在这个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双双饿死。
“宁宁怕饿?”
楚清在床沿坐下,单手撑在枕头边,微卷的长发垂落下来,发丝若有若无地扫过楚宁的脸颊,带来一阵淡淡的鸢尾花香。
“我怕冷,也怕饿。”楚宁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我还怕脏,怕见人。我就是个废物。”
“不许这么说自己。”
楚清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楚宁眼尾那颗微红的泪痣,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湖水:“三十四块五,足够了。”
楚宁猛地抬起头:“三十四块五能干嘛?买两杯奶茶都不够!”
“不去买奶茶。”楚清微微侧着头,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一百米外那家生鲜超市的物价,“买十斤散装面粉,二十五块。剩下的九块五,买一把最便宜的小葱,一小块熬油用的猪板油,还有晚上八点以后打折处理的包菜。”
她修长的手指顺着楚宁的脸颊滑落,替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我保证,哪怕是用猪油和包菜烙出来的面饼,也会比刚才的面条好吃一万倍。十斤面粉,够我们撑三天。”
三天。
楚宁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对一个长期处于重度抑郁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能活过接下来的三天,就已经足够遥远了。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你要出门?”
楚宁一把攥住楚清的衣袖,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还稍微回暖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极度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要去楼下的超市。”楚清耐心地解释,“买面粉。”
“不行!”
楚宁眼眶瞬间红透了,像只护食的幼狼一样死死盯着楚清。
“你出去了,我怎么办?万一外面那些人看你……万一他们跟你搭讪……万一你不回来了……”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病态,可她控制不住。
那是系统设定赋予她的绝对依赖,也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不会不回来。”楚清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宁宁刚才在笔记上写了,我对你绝对忠诚。”
“那也不行……”楚宁把头死死抵在楚清的心口,听着里面平稳有力的心跳,“太远了,离开这具身体我会冻死的,我会疯的……”
“就十五分钟。”
“一分钟都不行!”
楚清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三十七点五度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薄薄的毛衣传递过去,安抚着怀里那具因为躁动而疯狂痉挛的躯体。
两分钟后,楚宁的喘息声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知道楚清必须去,不去两个人明天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手机带上。”
楚宁松开手,从三床被子的缝隙里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把床头的手机拨到楚清面前。
“开视频。”她死死咬着牙,眼尾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从你转身出门的那一秒开始,视频就不许挂断。要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摄像头对着前面,戴上耳机。我要看到你看到的每一个人,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
“好。”
楚清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手机解锁,熟练地拨通了楚宁那个只加了她一个人的微信视频。
“嗡——”
楚宁怀里的那个备用旧手机震动起来。她迅速接通。
楚清站起身,套上了一件原主留下的、款式极其老旧的黑色宽大风衣。
即便这种破布袋一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依然难掩那惊心动魄的身段。
“我出门了。”楚清戴上一侧蓝牙耳机,将手机塞进风衣胸前的口袋,只露出后置摄像头。
“不许看别人。”楚宁盯着屏幕,声音发狠。
“好。”
“咔哒”一声,防盗门关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股被压制下去的刺骨寒意,顺着墙缝、顺着地板,像毒蛇一样飞速往楚宁的骨头缝里钻。
“呼……”
楚宁哆嗦着吐出一口白气,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里晃动着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光。
“姐姐?”楚宁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耳机里立刻传来楚清的声音,带着仿佛能融化冬雪的温柔:“我在。下楼梯了,外面风有点大。”
听到这个声音,楚宁骨缝里的寒意稍微停滞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随着楚清的步伐微微摇晃。走出老旧的小区单元门,刺眼的冷白光路灯照进镜头。
“右拐,别走那条有大排档的路,人多。”楚宁盯着屏幕指挥。
“好,走小路。”楚清没有半点不耐烦。
三分钟后,镜头里出现了一家亮着惨白灯光的生鲜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大多数是住在附近等着买打折菜的大爷大妈,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烂菜叶和生肉的腥味。
楚清推着一辆生锈的购物车,走到蔬菜区。
屏幕这头的楚宁,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镜头扫过货架,不远处一个穿着考究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愣住了。
他手里本来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草莓,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黏在了楚清身上。
在这破烂的打折超市里,楚清的存在就像是掉进泥坑里的极品冷玉,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男人整理了一下领带,把那盒草莓放进自己的购物篮,故意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过来。
“美女。”
男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楚宁的耳朵里。
楚宁的瞳孔瞬间收缩,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折断。
“让他滚!”楚宁在被窝里压低声音嘶吼,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屏幕上的画面没有动。
楚清正低头挑选着货架底层那些卖相不佳的包菜。
男人见楚清没理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更觉得这女人有味道。他走到楚清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露出了一个自认完美的微笑。
“这菜叶子都蔫了,吃坏肚子去趟医院都不止这点钱。”男人晃了晃手里的购物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相逢就是缘分,要不这些菜别要了。前面路口有家新开的法餐厅,我请你——”
话没说完。
楚清缓缓转过头。
这是她出门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一个陌生人。
也是那本黑色笔记上,“对外人呈现极度冰冷与疏离,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这条设定的第一次彻底爆发。
没有愤怒,鄙夷,甚至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
那是一双仿佛能将周围空气瞬间冻结的眸子,看男人的眼神,就像一位高居云端的神明,在注视着一只试图在自己脚背上产卵的令人作呕的爬虫。
极度的清冷,夹杂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砸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喉咙里那个“吃”字,硬生生地卡死了。
他感觉四周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头皮不受控制地发麻,心脏猛地一缩,双腿竟本能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滚。”
楚清只说了一个字。
声线清脆,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男人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搭讪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在这股恐怖的压迫感面前,他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留,提着购物篮落荒而逃。
“咔哒。”
手机被楚清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镜头翻转。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楚清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就在她低头看向屏幕,对上楚宁视线的那一秒。
那股冻死人不偿命的绝对冰冷,如同初春的积雪般瞬间消融。眉眼弯下,眼底的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宁宁,他滚了。”
楚清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轻柔、乖巧,甚至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楚宁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被窝里的双腿紧紧绷直,脚趾用力地蜷缩着。
爽。
一种病态到极点、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满足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个在外面能把人冻出心脏病的完美存在,现在正隔着屏幕,用最温柔的声音向她汇报。
“买面粉。”楚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沙哑,“买完赶紧回来。我冷。”
“好,马上。”
十分钟后。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楚宁就感觉一股带着寒气的风灌了进来。
楚清把沉重的面粉和蔬菜放在玄关,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径直走进洗手间。打上香皂,在水龙头下将一双手洗了足足三遍,用干毛巾擦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脱下沾了冷气的外套,走到床边,掀开被角,毫不犹豫地躺了进去。
“唔……”
楚宁就像一块吸铁石,瞬间贴了上去,双手死死搂住楚清的脖子,把冰冷的脸颊贴在那片温暖柔软的颈窝里。
“三十七点五度。”楚宁贪婪地吸着那股鸢尾花香。
“一分没少。”楚清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去给宁宁烙饼。”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音。
猪板油在热锅里化开,发出“滋啦”的脆响。紧接着,一股浓郁到让人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的面香和葱香,顺着门缝飘满了整个屋子。
神级厨艺精通。
哪怕只是最劣质的面粉和发黄的包菜,在楚清手里,也能化作不可思议的绝顶美味。
当那盘边缘煎得金黄酥脆、内里软糯多汁的包菜葱油饼端到床前时,楚宁一连吃了三大块,连掉在被角上的酥渣都没放过。
吃饱喝足,体温回暖。
楚宁靠在枕头上,看着楚清收拾盘子。
“姐姐。”楚宁突然开口。
“嗯?”
“还剩多少钱?”
“四块五。”楚清把空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如实回答。
楚宁沉默了。
十斤面粉能吃三天,三天以后呢?
楚清不能凭空变出钱,而自己这副烂泥一样的身体,根本连这个门都走不出去。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钱,连这间破公寓的电费都交不起,空调一停,她立刻就会被冻死。
“我们得搞钱了。”
楚宁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向床头柜上那本黑色的造物笔记。
手指碰触到封皮的瞬间,那种灵魂深处的羁绊感再次浮现。
“宁宁想怎么做?”楚清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没有底线的纵容。哪怕楚宁现在说要去抢银行,楚清大概率也会去厨房把那把菜刀磨快一点。
“我前世……是个写歌的。”
楚宁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笔记泛黄的纸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
“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那些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旋律和词。但我现在唱不了。我害怕录音棚,我害怕别人的目光,而且这副嗓子,稍微喊大声一点都会咳血。”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苗。
那是一个被困在残破躯壳里的天才,看到了唯一可以宣泄的出口。
“姐姐替你唱。”
楚清没有任何迟疑,给出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楚宁笑了,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肆意,甚至带着几分疯狂。
她拔出笔帽,笔尖重重地落在第二页的空白处。
特质四:拥有被天使吻过的绝对神级嗓音,精通一切现代流行声乐技巧。
特质五:绝对音感。
墨迹干透的瞬间,整个房间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光芒四射的特效,楚清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姐姐。”楚宁放下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唱一句听听。”
“唱什么?”
“随便什么。”
楚清微微仰起头,修长的天鹅颈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红唇微启,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没有任何修音设备。
就是在这个连隔音都没有的破旧单身公寓里。
一个极其空灵、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击碎灵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那是一段没有歌词的哼唱。
高音处犹如利剑般直刺苍穹,低音处却又像深海般将人彻底溺毙。每一个气口、每一个颤音,都精准得像是一台被推倒重组过的顶级音乐仪器,却又饱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感染力。
楚宁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这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前世在无数顶级录音棚里待过,见过无数所谓的“天后”“歌王”。
但跟现在坐在她床边的这个女人相比,那些人连提鞋都不配。
这声音,是怪物。
哼唱停止,余音甚至还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楚清低下头,看着呆若木鸡的楚宁,眼神再次化作那专属于她一人的极致温柔。
“宁宁,好听吗?”
楚宁眼眶通红,她猛地扑进楚清怀里,双手死死揪住那件黑色的毛衣。
四块五算什么。
生存危机算什么。
只要有这个声音,只要有这些记忆,她就能把这个世界的乐坛彻底掀翻。
“明天。”楚宁把脸埋在那三十七点五度的温暖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明天怎么?”
“明天去租个最便宜的录音室。”楚宁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嗜血的狂热,“我们要去抢那些高高在上的榜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