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近乎嗜血的狂热火苗,在楚宁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疯狂跳动了三秒。
紧接着,窗外一阵夹着冰碴子的北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嘶嘶”挤了进来。
楚宁猛地打了个哆嗦,狂热瞬间被冻成了生理性的痉挛。她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刚才探出来的肩膀死死捂住。
楚清顺势躺下,把那具又开始泛起凉意的娇小身躯捞进怀里,下巴抵在楚宁的头顶上。
“宁宁想发歌,想去录音棚。”楚清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要融化在空气里,修长的手指轻轻顺着楚宁的背脊安抚,“但是,最破的地下录音室,一小时也要一百五。”
她那只白皙的手在被子边缘摊开。
“我们还有四块五。只够买一瓶水。”
楚宁僵在那个三十七点五度的怀抱里。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她现在不仅不是英雄,还是个连房门都出不去的病娇废物。系统给了她一个完美无缺的神级半身,却连十块钱都不肯多给。
“找……”楚宁咬着冻得发白的嘴唇,一截白皙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指着不远处的书桌,“那个抽屉里,有东西。”
楚清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拉开那张旧书桌的最底层抽屉。
一堆凌乱的旧课本下面,压着一个带着划痕的旧款平板电脑。
“还能开机。”楚清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惨白的微光,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十。
“卖了它。”楚宁把自己裹在三床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这是前身……以前攒钱买的,二手的也应该能当两三百。”
楚清没问“前身”是谁,这本就不在她的逻辑权限之内。她只负责无条件执行楚宁的意志。
“好。”楚清把平板塞进那件宽大的黑色老旧风衣口袋里,“我去楼下的数码回收店,刚才买面粉的时候看到还亮着灯。”
“手机带上!开视频!”楚宁立刻像应激一样喊出声,眼底又浮现出那种病态的恐慌与占有欲,“一秒都不许挂!”
“嗯,一直开着。”
两分钟后,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到了深夜的街头。
老旧的单元楼下,风更大了。楚清把手机放在风衣胸口的口袋里,镜头稳稳地对着前方。
不到三百米,一家名为“老黑数码”的逼仄小店还亮着刺眼的LED灯牌。
店里飘着一股廉价烟草和泡面的混合味道。玻璃柜台后面,一个满臂纹身、留着寸头的胖老板正叼着烟,在电脑前打扑克。
“老板,收平板。”
耳机里传来楚清清冷的声音。
老黑眼皮都没抬,“啪”地甩出一张王炸:“放台面上,什么型号的破烂……”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
目光触及到楚清的那一瞬间,老黑嘴里那半截烟“吧嗒”一下,直接掉在了沾满油污的键盘上。
太漂亮了,漂亮到在这条充斥着发廊和苍蝇馆子的破街上,显得极其诡异。更诡异的是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
那件破布袋一样的黑风衣包裹着惊心动魄的身段,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
老黑是个在街头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平时的荤段子张口就来。他看着柜台上那个屏幕划花的旧平板,又看了看那只按在平板上的、白得发光的手,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小妹妹,大半夜的缺钱花啊?”老黑的胆子肥了起来,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伸出肥厚的手掌,装作要去拿平板,实则直奔那只白皙的手背摸去,“这机子太老了,最多给你八十块……你要是实在有困难,哥这儿有别的方法……”
手还没碰到。
楚清缓缓抬起眼皮。
镜头那头的楚宁,捏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泛白,眼底的狂躁几乎要化作实质喷出来。
“把他的手剁了!”楚宁在被窝里压着嗓子嘶吼。
屏幕里没有血腥的画面。
楚清只是安静地看着老黑。
那是绝对零度的冰冷。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位捕食者看着下水道里蠕动的蛆虫时,那种纯粹的漠视与压迫感。
老黑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卡住了。
就差那么一寸,他却感觉有一把无形的冰刃直接抵在了自己的瞳孔上。店里分明开着二十几度的暖风,老黑却猛地打了个寒颤,头皮像是炸开了一样发麻,一层白毛汗瞬间顺着脊背爬满了全身。
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伸一毫米,今晚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收不收?”
楚清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清脆,却像催命的冰渣子。
“收……收!”老黑猛地把手缩回胸前,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他连那个平板都没敢拿起来检查,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抓出一叠红绿相间的钞票。
“五……五百!最高价了!这真是最高价了!”老黑把钱推到柜台边缘,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一只修长的手将那五百块钱收拢。
楚清转身走出店门,直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在夜风里,老黑才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折叠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键盘上被烫焦的痕迹都没顾得上管。
“宁宁,五百。”
走出那条街,楚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里再次倒映出她那张冰雪消融、满是温柔邀功意味的脸。
楚宁躺在被窝里,大口喘息着,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扭曲又满足的弧度。
“回来。立刻。”
“好。”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那五百块钱变成了一张破旧沙发上的五张红票子,但要把它花出去,比登天还难。
“不行……我出不去……”
楚宁缩在防盗门背后,死死抓着门把手。
她身上穿着两套保暖内衣,一件原主最厚的毛衣,外面还套着一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围巾,头上戴着毛线帽,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球。
可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门外有风,有陌生的街道,有随时会把目光投向她的无数双眼睛,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严寒,就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胃部一阵绞痛,楚宁冷汗直冒,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楚清叹了口气,眼神里全是没有底线的纵容与心疼。
她脱下自己的风衣,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上前一步,直接将那个厚重的“球”半抱进了怀里。
“手给我。”
楚宁颤抖着伸出手。
楚清没有戴手套,她用自己那双三十七点五度的手,强行分开了楚宁因为恐惧而攥紧的拳头,十指紧扣,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另一只手揽住楚宁的腰,将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贴紧我。”楚清的声音贴着楚宁的耳廓传来,“我就在这里,不冷,也没人敢看你。闭上眼。”
楚宁死死咬着牙,把戴着口罩的脸深深埋进楚清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源源不断的恒温。
防盗门推开。
楚宁闭着眼,几乎是被楚清半拖半抱着走出了楼道。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少,菜市场的喧闹声、汽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两个女孩子的组合本就惹眼,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拥有着那种让人窒息的神级容貌。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刚好路过,下意识地想要多看两眼。
楚清微微偏过头。
原本看着楚宁时那种春风化雨的温柔,在视线移开的瞬间,直接切换成了绝对的冰封死寂。
西装男的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一股极寒的煞气直冲脑门。他慌乱地移开视线,连冷汗都冒出来了,低着头加快脚步落荒而逃。
整整一条街,凡是试图把目光投向这对组合的人,全都在楚清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恐怖压迫感下,自觉地退避三舍。两人周围三米的范围内,硬生生被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楚宁把脸埋在那个温暖的颈窝里,听着楚清平稳有力的心跳,嗅着那股淡淡的鸢尾花香。
四周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躯体化的寒冷奇迹般地被压制在了一个勉强能忍受的刻度上。
她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那些被吓退的路人,口罩下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二十分钟后。
“破罐子”地下录音棚。
这就是方圆十公里内,最便宜、也最破旧的录音室。
推开那扇隔音海绵都掉了一半的厚重木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楚宁一阵恶心,指尖下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楚清立刻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化解那一瞬间的躯体化不适。
控制台前,一个穿着破旧夹克、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腿,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红烧牛肉面。
“老板,租棚。”楚清走到控制台前,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那五百块钱被她放在了满是烟灰的台面上。
老板老陈从泡面桶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这两个奇怪的女孩身上扫了一圈。
一个美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个裹得像个随时会猝死的木乃伊。
“一百五一小时,不包修音,不包后期。干音录完直接拷走。你要是需要我给你推推子调教,一小时三百。”老陈吐出一根面条,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墙上的破烂价目表,语气里全是敷衍。
这种怀揣着音乐梦来地下室过干瘾的小丫头片子,他一个月能见几十个。
“两小时,不用修音。”
楚清抽出三百块,把剩下的两百收回口袋。
老陈嗤笑了一声,收起钱,指了指里面那扇玻璃门:“进去吧。词谱自己带了吗?”
没带。
楚宁挣脱了楚清的怀抱,走到旁边一张布满灰尘的破旧沙发前。楚清不知从哪掏出一包纸巾,以极快的速度将沙发擦得一尘不染。
楚宁坐下,摘下厚重的手套,从包里摸出刚才在楼下文具店花两块钱买的稿纸和中性笔。
她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那些被封印在绝望记忆里的旋律,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海啸般冲向脑海。
笔尖落在白纸上,甚至不需要任何停顿和思考。
《极夜》。
这是前世一首极具空灵感、绝望感,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求生火苗的神级冷门作。它的音域跨度大到令人发指,低音区压抑到让人窒息,高音区却又需要极具穿透力的无损爆发。
在这间破旧的地下室里,楚宁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憋了两辈子的狂热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短短十分钟,曲谱和歌词写得密密麻麻。
楚宁把那张纸递给楚清。
“姐姐。”楚宁隔着口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一遍过,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神。”
楚清接过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凌乱却锋利的音符,眼底泛起一丝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好,一遍过。”
楚清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录音棚。
老陈吸了最后一口面条汤,随意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戴上那个耳罩都已经开裂的监听耳机。
“小姑娘,不用开开嗓?”老陈按着对讲键,对着麦克风懒洋洋地说道,“我这按时间收费,你进去发呆也算钱的啊。”
棚里,楚清站在那个简陋的麦克风前。她连外面的黑色风衣都没脱,只是随意地将垂在耳边的长发撩到了脑后。
她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向外面的楚宁。
楚宁紧紧盯着她,眼神中全是那种病态的占有与期待。
楚清对着麦克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老陈撇了撇嘴,叼着半截红塔山,漫不经心地推上了控制台的干音推子。
“行,没伴奏是吧?清唱,三,二,一,进。”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楚清微微仰起头。
第一个音符从她喉咙里飘出来的刹那,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切入了那个足以让人灵魂震颤的极低音区。
“坠落……没有温度的海……”
老陈漫不经心搭在推子上的手,猛地一僵。
那半截红塔山的烟灰,悄无声息地断裂,精准地掉进了那碗红烧牛肉面的汤汁里,溅起一滴浑浊的油星。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