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没有温度的海……”
录音棚里,楚清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那声音就像一把冰蓝色的利刃,没有任何多余的颤音和技巧炫技,直直地从极低音区切进去。
空灵,压抑,带着一种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感,硬生生地在这间充满了烟味和霉味的破地下室里,撕开了一道直通灵魂深处的口子。
老陈搭在控制台干音推子上的手,死死地僵在那里。
他带了十几年这副破监听耳机,听过无数破音、走调、鬼哭狼嚎,也听过几个所谓音乐学院高材生的自命不凡。
但他发誓,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声音。
“没有光……也没有期待……”
高音区毫无预兆地爆发。
极具穿透力的无损高音,没有一丝换气的破绽,直接冲破了老陈这套破烂设备的物理极限,甚至在耳机里产生了轻微的电流底噪。
但这底噪不仅没破坏美感,反而像是在绝望深渊中撕裂的一声哀鸣,听得老陈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楚宁坐在那张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破旧沙发上。
她身上还穿着两套保暖内衣,裹着那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像个滑稽的木乃伊。
但那双露在毛线帽和口罩外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对……就是这样……”
楚宁的手指死死抓着沙发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她大口喘息着,听着玻璃门里面传出来的干音,眼底那种病态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
前世,她写出这首歌的时候,正处于极度抑郁的深渊。
她自己唱不出来那种穿透力,也没有任何一个她能接触到的歌手愿意去尝试这种几乎是在自杀的音域跨度。这首《极夜》就像一块被封印在海底的冷玉,在那个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但现在,这块冷玉,正在被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造物,一点点雕琢出足以刺瞎所有人眼睛的光芒。
“最后一点求生的火苗……在深渊里……熄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尾音在空荡荡的录音棚里回荡了两秒,然后慢慢消散。
玻璃门里面,楚清微微低下头,将垂在耳边的长发撩到脑后。
她连呼吸都没有乱,就像刚才那个跨越了常人几个八度极限的神级演唱,对她来说只是喝了口水一样简单。
楚清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外面的楚宁。
那双刚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眸,在对上楚宁视线的瞬间,融化成了漫天春水。她对着麦克风,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宁宁,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
楚宁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加上身上穿得太厚,差点一头栽倒。但她根本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扑到玻璃门上,隔着玻璃痴迷地看着楚清。
这就是她的姐姐。
她的专属造物。
她手中用来撕碎这个世界的王牌。
控制台前,老陈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直到耳机里传来楚清那句温柔的“宁宁,可以吗?”,他才像如梦初醒般猛地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砰”地一声扔在桌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死死盯着玻璃门里的楚清,又转头看看趴在玻璃门上的楚宁,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原唱?”老陈的声音有点发抖,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楚宁转过头,隔着口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老陈急得舌头都打结了,“这词曲,是谁写的?这嗓子……你们是哪个大公司的练习生跑出来玩票的吧?”
“与你无关。”
玻璃门被推开。
楚清走了出来。
几乎是在她迈出录音棚的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面对楚宁时的温柔就荡然无存。绝对零度的冰冷气息,像实体一样狠狠压在老陈身上。
老陈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作为音乐人的本能,让他硬着头皮迎上了那道视线。
“小姑娘,你……你听我说。”老陈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这首歌,这嗓子,绝对能火!这要是放出去了,那些榜单上的口水歌全得靠边站!”
楚清走到楚宁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楚宁的腰,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卸到自己身上。
三十七点五度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厚重的衣物传递过去,安抚着楚宁因为狂热和刚刚短暂离开而产生的躯体化寒冷。
“拷音轨。”楚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等等!”
老陈急了,他一把抓起控制台上的那个破U盘,没递过去,反而死死捏在手里。
“这干音,太干了!你们没有伴奏,没有后期,就算发到网上,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老陈盯着楚清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语速飞快,“我这虽然是个破棚,但我认识人!我在圈子里混了十五年,我认识几个靠谱的独立制作人!”
楚宁靠在楚清怀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老陈说得对。
《极夜》这首歌,清唱虽然足够震撼,但想要引爆网络,没有一首顶级的编曲和混音是不可能的。而她们现在,口袋里只剩两百块钱。
“宁宁?”楚清低下头,用只有楚宁能听懂的温柔眼神询问。
“放手。”楚宁从楚清怀里探出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她看着老陈,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认识人?”楚宁冷笑,“你那个所谓‘靠谱’的制作人,能做出一首配得上这个声音的编曲吗?”
“你这话说的!”老陈涨红了脸,“我当年在……”
“当年在哪个大厂混过,然后因为得罪人被赶到地下室吃泡面?”楚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少废话。干音给我。编曲和混音,我自己做。”
老陈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得像粽子一样、连说话都在发抖的女孩,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自己做?你懂什么是……”
“极夜,升F大调,起步BPM 65,第三小节切分音进底鼓。”楚宁盯着老陈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
“副歌部分不需要太重的合成器,我要最干净的大提琴和纯打火机开盖的采样音做节奏点。混音轨至少分二十四路,人声要做空间感极强的Reverb(混响)处理。”
老陈张着嘴,手里捏着的U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听懂了。
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小丫头,不仅仅是懂,她脑子里甚至已经有一套比他认识的所有制作人都要超前和顶级的编曲方案。
“干音。”楚宁伸出手。
“给……给……”老陈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手把U盘递过去。
楚清接过U盘,看都没看老陈一眼,扶着楚宁转身就走。
“那个……”
就在她们即将推开地下室大门的时候,老陈突然喊了一嗓子。
“干嘛?”楚宁头都没回。
“我……我这儿有套旧的监听设备和一台还能跑得动宿主软件的二手电脑。”老陈咬着牙,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你们没带走,我也卖不上价……借给你们用。免费的。”
楚宁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满头油发、眼神却闪烁着某种奇异光芒的中年男人。
“不用你借。”楚宁的声音依旧冷漠。
“两百块,我买断这套破烂三个月的使用权。”
她示意楚清。
楚清从口袋里掏出那仅剩的两张红票子,随手扔在了那台满是烟灰的控制台上。
然后,推门,走入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