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夹着冰碴子的穿堂风顺着地下室半开的门缝卷进来。
楚宁刚迈出“破罐子”的大门，身子就猛地一抖。即便身上裹得像个黑色的球，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极寒还是在瞬间刺透了层层防线。
“呼……”
她牙齿打着战，双腿发软，几乎要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宁宁，贴着我。”
楚清的声音就在耳边，三十七点五度的体温透过黑色的薄毛衣，毫无保留地渡了过来。
楚宁死死咬着下唇，像个濒水的人抓住浮木，双手揪紧楚清的衣襟，将大半个身子全靠在那具温暖的躯体上。那股被狂热情绪短暂压制的躯体化反应，在冷风一吹之下彻底爆发，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设备……电脑……”楚宁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破木门。
“我去搬。”
楚清揽着她往上走，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一起！”楚宁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我不能……离开你……”
重度社恐和极寒的双重折磨，让她根本无法在没有任何遮蔽和温暖的街头哪怕多站一秒。
“好。”楚清没有半点不耐烦。
老陈端着那碗飘着烟灰的红烧牛肉面，看着这两人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绝世大美女，居然真的要去扛他那堆破烂？
两分钟后，楚清单手提着一个装满旧监听设备的大编织袋，另一只手稳稳地半抱着楚宁。那台沉重的二手电脑主机，被她用一根不知哪找来的旧绳子绑着，直接挂在肩膀上。
如果不是她那张脸实在冷得能把人冻僵，路过的人估计都要以为这是哪个工地出来干苦力的神仙。
走在街上，楚宁把脸深深埋进楚清的颈窝，呼吸间全是那股淡淡的鸢尾花香。
“姐姐……”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我在。”楚清微微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毛线帽，“再忍一下，马上到家了。”
周围路过的人，目光还没来得及在楚宁身上停留，就被楚清那双仿佛能杀人的冰冷眼眸硬生生逼退。一路上，两人周围诡异地形成了一个两米多的真空圈。
回到那间逼仄的单身公寓。
防盗门“咔哒”一声反锁。
楚宁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整个人直接软倒在床上，裹在厚重的衣服里大口喘气。
楚清把那一堆破设备轻轻放在墙角，转身进洗手间洗了三遍手，这才脱掉外衣，钻进被窝里，把楚宁紧紧抱住。
“冷……”楚宁像只猫一样拼命往她怀里钻，冰凉的手贴上那温暖的肌肤。
“很快就好了。”楚清用自己的体温温养着她，手指轻轻揉开楚宁紧皱的眉头。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楚宁苍白的脸色才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从楚清怀里探出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破铜烂铁上。
那双刚才还布满痛苦的眼睛，瞬间燃起了病态的狂热。
“姐姐，把那些东西……擦干净。”楚宁指着墙角，声音沙哑，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楚清翻身下床，戴上那副专属的橡胶手套。
不到二十分钟，老陈那套布满油腻和烟灰的二手设备，就被擦得泛着锃亮的光，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窗前的那张小书桌上。
那台破电脑开机，风扇发出“嗡嗡”的轰鸣，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
屏幕亮起，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图标。
楚宁披着一床被子，坐在书桌前。
她的手刚碰到那发黄的键盘，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般。
前世无数个日夜在顶级录音棚里熬出的经验，那些足以震撼这个世界的曲谱和编曲思路，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极夜……”
她盯着屏幕，手指像是在钢琴键上飞舞，飞快地打开老陈留在电脑里的破旧宿主软件。
“升F大调。”
“底鼓。”
“大提琴。”
没有钱请乐手，所有的乐器都只能用软件里的自带音源来代替。这对任何一个制作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限制。
但这难不倒楚宁。
她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鼠标疯狂点击，一个个音轨被建立，一段段MIDI信号被手动画进去。
整个房间里只有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
楚宁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躁狂期的爆发，让她的大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转着，每一个音符都在她脑海里精准落位。
楚清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没有出声打断。
每当楚宁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僵时，楚清就会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拿鼠标的手背上，用体温将那点寒意驱散，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几个小时过去。
当最后一段伴奏的混响参数被调好，楚宁猛地一推键盘。
“干音。”她伸出手，头都没回。
楚清把那个U盘放在她掌心。
音频文件被拖进工程轨道。
楚宁戴上那副老陈借的破监听耳机，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坠落……没有温度的海……”
耳机里，楚清那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如同被天使吻过的神级嗓音，伴随着楚宁刚刚做出来的压抑大提琴和纯净的底鼓节奏，瞬间炸开。
没有华丽的合成器，没有复杂的电子音效。
只有纯粹的绝望，和那极具穿透力的高音。
这就是《极夜》。
完全体的《极夜》。
楚宁听着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键盘上。
那不是伤心，那是被自己创造出的完美作品震撼到极致的战栗。
一曲终了。
楚宁摘下耳机，转过身，一把抱住楚清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处。
“姐姐……”她声音抖得厉害，“我们要赢了。”
楚清放下水杯，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嗯，宁宁一定会赢。”
“我要发歌！”楚宁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灼人，“就现在！”
“发在哪里？”楚清问。
楚宁愣了一下。
她前世那个世界最大的音乐平台，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她转过身，迅速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音乐平台”。
跳出来的结果，排在第一的是一个叫“星火音乐”的网站。
界面简洁，没有乱七八糟的广告，首页推荐的全是当下最火的流行歌。
“就这个。”
楚宁迅速点开注册页面。
“创作者昵称……”她看着输入框，手指停顿了一下。
前世她是个籍籍无名的幕后，现在，她也不打算露脸。只要那些人听到这个声音，就足够了。
她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寒夜。
“歌曲名称：《极夜》。”
“作词：寒夜。”
“作曲：寒夜。”
“编曲：寒夜。”
“演唱：……”
楚宁转头看向楚清。
“姐姐，你要叫什么名字？”
楚清微微一笑：“宁宁给我的名字，就是最好的。”
楚宁重新看向屏幕，在演唱者那一栏，郑重地敲下：清。
“上传。”
进度条一闪而过。
【上传成功，等待审核。】
楚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狂热退去，疲惫和饥饿像潮水一样涌来。
“咕噜……”
肚子里发出一声哀鸣。
楚宁看着旁边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那是她们装钱的地方。
“姐姐……”她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两百块，全都给老陈了。”楚清如实回答。
没钱了，一分钱都没了。
面粉还能吃两天，但电费、水费，还有这台破电脑运作消耗的电量。
楚宁看着屏幕上那个审核中的状态。
“如果……如果没火怎么办？”那股熟悉的自卑和恐慌又开始往外冒。
楚清俯下身，双手捧起她冰冷的小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全是让人安定的力量。
“那我就去下面粉，我们吃葱油饼。”
楚宁鼻子一酸，把头埋进她怀里。
“我不要吃葱油饼……我要你当大明星……”
就在这时。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小喇叭图标的提示。
【您的作品《极夜》已通过审核，正式发布。】
楚宁猛地坐直身子，她死死盯着那个页面，心跳如擂鼓。
而此时，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星火音乐的某个地下独立制作人论坛里，一条只有干音片段的帖子，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被顶到了首页。
发帖人的ID是：破罐子老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