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金色的银行卡掉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吧嗒”声。
在这间只剩大半袋面粉和几块干冷面饼的屋子里,这声音刺耳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门外,黑白键死死扒着门框,眼睛瞪得全是红血丝。
五十万。
这只是他用来敲门的砖。以他在业内的地位,只要他愿意,这串数字随时能在后面再加个零。他原以为,这种窝在地下室用破烂二手设备写歌的穷酸新人,看到这张卡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然而,门缝里那张绝美却冷若冰霜的脸,连眼皮都没往下抬一下。
楚清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黑白键那只扒在门框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三秒。”楚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冰川深处刮来的风,“手不拿开,就别要了。”
黑白键猛地打了个哆嗦,那股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像是一把实打实的尖刀,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嚣张的、清高的、甚至发疯的音乐人,但没见过这种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绝对杀意。
他本能地把手猛地缩了回去。
“咔哒!”
防盗门在他鼻尖前重重合上,紧接着是两道反锁的金属碰撞声。
“等等!你们听我说!”黑白键急了,隔着铁门用力拍打,“我真没恶意!这歌的编曲是个天才,你的嗓子更是神迹!你们这样窝在这里会毁了这首歌的!我可以给你们最顶级的录音棚,最好的发行渠道——”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几乎要崩溃的狂热。
屋内。
楚宁蜷缩在三床厚重的棉被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股因为狂躁期消退而反噬的躯体化极寒,正在疯狂啃噬她的骨头。她死死咬着被角,目光紧紧盯着地板上那张金色的银行卡上。
密码六个零。
五十万。
只要弯腰捡起来,这间连暖风都吹不热的破屋子就可以永远甩在脑后。她可以买最贵的羽绒服,可以吃最热乎的饭菜,不用再逼着自己咽下那种毫无味道的干面饼。
“宁宁。”
楚清转过身,走向床边。
刚才门外的冰川,在对上楚宁视线的瞬间,融化成了足以溺毙人的春水。
“捡……把它捡起来……”楚宁的牙齿打着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地板,“那是钱……我们不用饿死了……”
她是个病人。
重度抑郁期的极度脆弱和对生存的恐慌,正在疯狂撕扯着她仅剩的那点骨气。
楚清没有说话,顺从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将那张金卡夹了起来,走到床边,递到楚宁面前。
“宁宁想拿着,就拿着。”楚清的语速很慢,透着无限的包容,“我会去把它取出来,给宁宁买好吃的。”
楚宁盯着那张卡。
金色的卡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前世的记忆,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这十万块你先拿着,曲子的署名先挂我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一个新人,没人带你,你写的歌就是一堆废纸。拿着这笔定金,按照我说的改。”
“你生病了?生病了也得把活干完!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楚宁呼吸猛地一滞。
她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心感。
不能拿。
拿了这笔钱,就意味着被打上了标签,意味着要听从那个叫黑白键的人的安排,意味着她费尽心血写出的《极夜》,将再次沦为别人手中的玩物。
“丢出去。”
楚宁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病态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头护食的幼兽。
“把它丢出去!我不卖!我死也不卖给他们!”
那股极端的不安全感和对被掌控的恐惧,彻底压过了饥饿。
楚清没有任何迟疑。
她转过身,甚至连防盗门都没开,而是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老旧铝合金窗。
窗外是呼啸的冷风和三楼的街道。
楚清两指捏着那张价值五十万的金卡,手腕轻轻一甩。
金色的卡片像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落叶,直接飞出了窗外,精准地砸在了楼下一个肮脏的垃圾桶盖上。
“哐当。”
窗户被重新关紧。
“丢掉了。”楚清走回床边,脱掉鞋子,掀开被角,将那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娇小身躯紧紧拥入怀里。
三十七点五度的体温,像决堤的岩浆,蛮横地冲散了楚宁周围的寒气。
楚宁死死搂住楚清的腰,把冰冷的脸埋进那个柔软温暖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那股鸢尾花香。
“姐姐……”楚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我不想被他们控制……可是我好饿……”
“不会饿的。”
楚清的手掌顺着楚宁的脊背轻轻安抚,一下又一下。
“宁宁刚才没看电脑吗?”
楚宁愣了一下。
她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探出半个脑袋,目光投向书桌上那台风扇还在嗡嗡作响的二手电脑。
刚才被黑白键一砸门,她都忘了看星火音乐后台的数据了。
楚宁掀开被子的一角,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到椅子上。
手碰上鼠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播放量:184,520】
【评论数:32,104】
【收藏量:98,600】
距离歌曲发布,仅仅过了一个晚上。
在这个连个推荐位都没有的破网站上,《极夜》的数据已经彻底杀疯了。
楚宁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评论区。
“我艹!这什么神仙嗓音?!第一句直接把我天灵盖掀飞了!”
“这编曲是个疯子吧?用大提琴和打火机做节奏?为什么听得我想哭!”
“我抑郁症三年,半夜听到这首歌,突然觉得这深渊里好像有人拉了我一把。”
“寒夜是谁?清又是谁?星火这是从哪里挖来的怪物?!”
而在这些密密麻麻的评论中,被点赞顶到最高的一条,用大红色的加粗字体写着:
“老子想给这首歌砸钱!为什么没有开通数字单曲购买?!为什么没有打赏通道?!寒夜你出来,老子要给你打钱!”
下面跟着清一色的回复:
“求开打赏通道!”
“+1,这声音值得我半个月生活费!”
“快点开!别逼我跪下来求你收钱!”
楚宁死死盯着那几条评论,眼底那股被压抑的狂热再次被点燃了。
她不需要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买断。
她的听众,会直接把生存的权利交到她手里。
“姐姐。”楚宁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在。”楚清走到她身后,用双手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背,替她握住鼠标。
“星火后台,有个即时打赏功能。”楚宁的语速飞快,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只要开通了,听众打赏的钱,扣除平台抽成,两小时内就能直接提现到绑定的银行卡里。”
她不需要等平台下个月结结算,她现在就能拿到活命的钱。
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了那个【开通作者赞赏】的按钮。
【正在实名认证……请确认身份信息……】
因为账号绑定的是原主的身份信息,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
【开通成功。】
几乎是在系统提示弹出的同一秒。
屏幕右下角的收益通知框,直接炸了。
【用户‘夜行者’打赏了 50 元。】
【用户‘键盘敲烂’打赏了 100 元。留言:给神仙主唱润润嗓子!】
【用户‘失眠症候群’打赏了 500 元。留言:寒夜牛逼!这编曲绝了!】
十块,五十块,一百块。
那些数字就像是暴雨一样,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短短五分钟内,可提现金额已经突破了三千块。
“三千……”楚宁看着那个数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五十万,但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钱,没有附加任何肮脏的条件,没有出卖哪怕一个音符的灵魂。
“提现。”楚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申请键。
【提现申请已提交,预计到账时间:2小时内。】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
放在床头的那个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您尾号为4829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2,850.00元(平台扣税后),当前余额:2,854.50元。】
“到了。”
楚宁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不用挨饿了。
不用再吃那种没有任何味道的干面饼了。
“宁宁想吃什么?”
楚清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
“肉。”楚宁抬起头,像个受了极度委屈的孩子,“我要吃肉。还要热汤。还要把空调的电费充满。”
“好。”
楚清戴上耳机,将手机塞进风衣胸前的口袋里,开启了视频通话。
“我这就去买。”
就在楚清推门下楼的时候,门外楼梯间的角落里,黑白键正颓废地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头发被自己抓得像个鸟窝。
他那张五十万的卡,居然被直接扔出了窗外。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自己像个用金钱去玷污艺术的蠢货。
“滴滴。”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星火音乐内容总监打来的电话。
“老黑,你在哪?你找到‘寒夜’没有?”总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吼得声嘶力竭,“《极夜》的数据已经压不住了!各大平台都在疯狂扒这首歌!你必须帮我把人按住,条件随便他们开!”
黑白键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苦笑了一声。
“按住?老唐,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待价而沽的新人吗?”
他咬着烟头,声音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折服的狂热与绝望。
“那是个根本不把钱和我们这些老油条放在眼里的疯子。而那个主唱……”
黑白键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双绝对零度的眼睛,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主唱,她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