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星火音乐内容总监老唐的咆哮声震得手机听筒“嗡嗡”作响。
“就算她是个冰山，你今天也得给我捂化了！老黑，你听懂没有？这是个核弹！如果被别家挖走，你我都得卷铺盖滚蛋！”
黑白键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手指死死捏着手机，没吭声。
楼道下方的老旧声控灯，“啪”地亮了。
一股带着淡淡鸢尾花香的冷风卷了上来。
黑白键猛地抬起头。
那个穿着宽大黑色旧风衣的女人，手里提着两个沾着油污的廉价塑料袋，正顺着楼梯走上来。
塑料袋是那种最便宜的红色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透明的一次性餐盒，甚至还有几双没拆封的劣质竹筷。
可就是这样一个提着苍蝇馆子外卖的女人，走在这破旧肮脏的楼道里，硬是走出了一种巡视自己领地的神明般的压迫感。
黑白键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墙根贴了贴，像是生怕自己呼出的气脏了对方前行的路。
“那个……”黑白键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楚清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寸。
她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跨上台阶。走到黑白键身边时，那种足以冻结血液的绝对零度，像一堵实心的冰墙，狠狠撞在黑白键的胸口上。
“砰。”
防盗门在黑白键面前打开，又重重关上。
直到金属反锁的声音响起，黑白键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喂？老黑？你说话啊！”电话里的老唐还在吼。
“老唐。”黑白键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扇紧闭的破铁门，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挫败，“别想着拿捏了，当祖宗供着吧。这种人，你不配跟她谈条件。”
屋内，楚清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进洗手间，用香皂把手洗得一丝不苟。
床上的楚宁像个蚕蛹一样裹在三床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餐盒。
“肉。”楚宁咽了一口唾沫。
楚清走过来，坐到床沿，打开了盖子。
一盒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盒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汤，还有一大盒白米饭。这种重油重盐的食物，平时楚宁闻到一点味道就会触发洁癖犯恶心。
但现在，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楚清拿起一次性筷子，在保温杯里用热水烫过，夹起一块裹着粘稠汤汁的红烧肉，轻轻吹了吹，送到楚宁嘴边。
“啊——”
楚宁一口咬住。
肥而不腻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滚烫的肉汁顺着食道滑进那个空荡荡的胃里。那种久违的、充满生命力的热量，瞬间向四肢百骸蔓延。
好吃，好吃到让人想流泪。
“慢点，没人跟你抢。”楚清用纸巾擦去楚宁嘴角的油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又舀了一勺热汤喂过去。
十分钟后。
三个餐盒被吃得干干净净。
楚宁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奇迹发生了，那股像毒蛇一样常年盘踞在她骨头缝里、连三十度暖风都吹不散的极寒，随着饱腹感和真实热量的注入，竟然开始一点点消退。
不仅是不冷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热。
楚宁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
她猛地掀开最上面的一床被子。
“宁宁？”楚清刚收拾完餐盒，立刻转过头。
“不冷了。”楚宁呼吸开始变粗，她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厚围巾，又烦躁地拉开了那件黑色长羽绒服的拉链，直接扔在床尾，“姐姐，我不冷了。”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双相情感障碍，从来不是单纯的抑郁。当极度低落的深渊被填平，接踵而至的，便是犹如火山喷发般的躁狂。
楚宁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收缩着，眼底原本的自卑和恐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极度狂热、甚至目空一切的自信所取代。
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两千八百五十块。”
楚宁在逼仄的房间里开始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
“这点钱算什么？这只是个开始！”
她猛地停在书桌前，死死盯着那台老旧的二手电脑。
屏幕上，星火音乐的后台数据还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刷新。
打赏金额已经突破了一万。
“姐姐，你看到没有？”楚宁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要燃烧起来，“他们疯了！他们为了一个干音，一段大提琴，就愿意把钱往我口袋里砸！”
楚清走到她身边，没有制止她这反常的高亢，只是伸出微凉的手背，贴了贴楚宁发烫的额头。
“嗯，我看到了。宁宁最厉害。”
“我不止这点本事！”
楚宁一把抓住楚清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她脑子里此刻就像是开了无数个阀门，前世那些顶级的旋律、编曲、词作，像海啸一样在脑海里冲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套破设备太烂了！”
她指着老陈借给她的那堆监听设备，声音尖锐起来。
“高频有底噪！低频不够沉！我需要最好的宿主软件，我需要真的管弦乐团采样，我需要一把配得上你嗓子的顶级麦克风！”
“我们换。”楚清顺着她的话，手指轻轻梳理着楚宁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黑发，“等钱提现了，明天就去买新的。”
“对！买新的！”楚宁兴奋地咬着指甲，在屋里转了半圈，又猛地扑到电脑前，“我要写歌！我现在脑子里有十首歌的旋律！不，二十首！”
她就像个被注入了过量兴奋剂的疯子，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连成一片残影。一个个新建的空白工程文件在屏幕上弹出来。
与此同时，星火音乐总部。
老唐一巴掌重重拍在会议室的红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二十八万播放量！四万条评论！”
老唐指着墙上的数据大屏，眼珠子都红了，“这他妈才上线四个小时！别家平台已经开始扒音频去发短视频了！你们这帮废物还在干什么？！”
会议室里十几个运营主管噤若寒蝉。
“唐总，我们发了十几条私信，对方不仅没回，还把私信功能给关了。”运营A组组长擦着冷汗，“而且……而且她开通了个人赞赏。现在单曲打赏金额已经破万了，这明显是不缺钱，也不想理我们啊。”
“放屁！”老唐扯松了领带，“只要是人，就有价码！黑白键在楼下蹲了一早上，连门都没进去！这说明什么？说明常规的签约合同在人家眼里就是废纸！”
老唐一把推开旁边记录的助理，自己坐到了电脑前。
“我亲自拟。”
他盯着键盘，咬了咬牙，敲下了星火音乐成立以来，最离谱、最卑微的一份合同。
“取消所有独家买断条款。”
老唐边敲边念，“保留对方的全部版权，我们只要求星火作为独家首发平台。”
“唐总，这不合规矩……”法务主管弱弱地插了一句。
“闭嘴！”老唐头都没回，“分成比例，九一！她九，我们一！这还是算上服务器维护成本！另外，星火全站首屏推荐位，无条件给她留着，只要她发歌，直接顶上去！”
这份文件打印出来，法务主管看了一眼，手都在抖。
这哪是签音乐人，这分明是在签亲祖宗。
十分钟后，这份名为《特殊合作备忘录》的文件，通过星火的内部高级权限，直接强行穿透了楚宁关闭的私信拦截，弹在了那台二手电脑的屏幕中央。
单身公寓里，楚宁正对着一个空白音轨，嘴里念念有词地哼着一段极其诡异但又抓耳的切分音节奏。
【滴滴。】
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楚宁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看向屏幕。
【星火音乐总监唐锐，请求发送一份绝密文件。】
“找死。”楚宁手指搭在鼠标上，本来想直接点拒绝。但在看清下面附带的一行字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寒夜老师，不谈买断，不谈版权，九一分成，只求首发。请务必看一眼。】
楚宁眯了眯眼睛，点开了那份合同。
目光在那些令人咋舌的让步条款上扫过。
换做昨天那个饿得发抖、在极寒中绝望的楚宁，看到这份合同，可能会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
但现在的楚宁，正处于双相的高涨期。
她的字典里，没有“感恩”，只有“理所当然”。
“九一？”
楚宁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戾气和嘲弄的弧度。她转过老板椅，仰起头看着身后的楚清。
“姐姐，他们想用一成的抽成，来买我们以后所有的流量。”
楚清微微弯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楚宁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宁宁觉得不行，那就不行。”
“当然不行。”
楚宁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楚清的下巴。她死死抓着楚清的手臂，眼底那团狂热的火焰，已经烧到了一种几乎病态的程度。
“一首歌算什么？”
楚宁的呼吸急促，脸颊更红了，她紧紧盯着楚清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我要发一整张专辑。我要把那些榜单上所有的垃圾全踩在脚下！”
她一把抓过床头柜上那本黑色的造物笔记。
手指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
“不够，光是唱歌还不够！姐姐这么完美，光在后台当个不露面的主唱太浪费了！”
楚宁咬着牙，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们要搞个大企划。我要写一个小说，写一个属于《极夜》的世界观！我要把这些音乐全都变成那个世界里的故事！我要让所有人不仅听你的歌，还要为了你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疯狂！”
她抓起那支黑色签字笔，猛地拔掉笔帽，笔尖在笔记的空白处悬停。
“姐姐。”
楚宁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分享欲和掌控欲。
“我要给你加新天赋了。我们要把这个世界的网络，彻底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