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开在傍晚,地点还是前厅,来的人比薇奥拉想的多。
叔父加雷斯,账房,两个管着猎户和农户的长辈,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远房。
加雷斯坐在主位上,那本来该是雷恩的位置。
“事情就是这样,”加雷斯把手里的契书摊开,“郡城的霍尔老爷愿意出三百枚银币,另加一批军备,条件是把薇奥拉嫁过去做续弦。”
“续弦,”薇奥拉重复了一遍,“他多大。”
“四十七。”
“比我父亲小两岁。”
加雷斯咳了一声。
“年纪大些才好,会疼人。”
厅里有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
雷恩坐在下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
“霍尔老爷在郡城有三间铺子,两艘船,”加雷斯继续说,“薇奥拉嫁过去,吃穿不愁,我们领子也能缓过这口气,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叔父,”薇奥拉开口了,声音不大,厅里立刻静了,“三百枚银币,够还郡城的税吗。”
“够还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加雷斯顿了顿,“霍尔老爷说了,可以替我们先垫上。”
“垫上,还是买下。”
加雷斯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薇奥拉把桌上的契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这一条写着,若三年内不能偿还,霜鸦领东侧三百亩林地归霍尔家所有。”
她把契书转过去,让厅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三百亩林地,是我们领子唯一能出木材的地方,”她把纸按在桌上,指尖点着那一行小字,“叔父,你卖的哪是我,是这块地。”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加雷斯猛地站起来。
“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
“我懂算账。”
“你懂什么算账,你连账本都没翻过。”
“前天晚上翻的,”薇奥拉说,“账房的门没锁。”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坐在角落里的猎户长老咳了一声。
“小姐说得不错,那三百亩林子是咱们过冬的柴山。”
加雷斯猛地转身。
“老陈,你收了谁的好处。”
“我收了一辈子柴火的好处,”老人慢慢地说,“林子没了,冬天烧什么。”
厅里有人低低地应和。
“老陈,”加雷斯压着火,“你今年冬天的柴,还想不想要。”
“想,”老人抬起眼皮,“所以才不能卖。”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转眼憋回去。
加雷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加雷斯的脸涨成猪肝色,转头去看账房,账房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账房先生,”薇奥拉把契书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一页的字,是你写的。”
账房的额头抵到了桌面。
“是、是霍尔老爷的人送来的,我只管抄。”
“抄的时候,你看过最后一条吗。”
账房不吭声。
“四百枚的税,三百枚的聘礼,再加一批军备,”薇奥拉一条一条地说,“听上去是我们赚了,可军备是给领子的,聘礼是给郡城的,我们手上什么都没剩下,还搭进去三百亩地。”
她顿了顿。
“叔父,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们亏。”
“不嫁你,后天税吏来了,你拿什么给。”
“拿剑给。”
这三个字一出口,厅里彻底安静了。
雷恩终于抬起头。
加雷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拿剑,你,你连鸡都没杀过。”
“我可以学。”
“学,”加雷斯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薇奥拉,你听清楚,你是女人,女人不能继承领地,不能授骑士衔,不能进军队,你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嫁人,嫁得好一点,就是你为这个家做的最大贡献。”
这段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讲重了,喘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我也是为了你好。”
薇奥拉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
“叔父,你刚才说,女人不能继承领地。”
“对。”
“那我父亲要是死了,这块地归谁。”
加雷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归我,”他把手按在胸口,“我是他弟弟。”
“哦,”薇奥拉点点头,“所以你为了我好是假的,为了这块地姓加雷斯才是真的。”
“你……”
“坐下。”
一直没说话的雷恩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加雷斯却像被人按住了肩膀,慢慢坐了回去。
厅里的空气僵了半晌。
加雷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只挤出一句。
“你会后悔的。”
“叔父,”薇奥拉说,“我现在就已经在后悔了,后悔没早点学剑。”
“这件事,我不同意,”雷恩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女儿不卖。”
“大哥,后天税吏就来了。”
“来了我来挡。”
“你拿什么挡,你那条腿。”
雷恩抬起眼,加雷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会散了,人一个个走出去,经过薇奥拉身边时都低着头,没人看她。
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个。
“叔父会恨我。”
“他早就恨我,”雷恩把茶碗里的凉茶泼在地上,“多恨一个不多。”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雷恩慢慢地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以前不会算这些。”
“我以前也不会握剑,”薇奥拉说,“爸,如果我拿到骑士衔呢。”
雷恩沉默了半晌,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也轮不到你,”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帝国的律法里没有这一条,北境也没有这个先例,你把剑练到天上去了,他们照样会说,你是个女人。”
“那就让他们说。”
雷恩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心疼,又像害怕。
“你为什么非要握剑,”他问。
薇奥拉想了半晌,末了说了一句实话。
“因为我只会这个。”
雷恩没有再劝,只是把桌上的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练剑要吃饱,”他把灯罩扣上,“明天让缇娜多煮一个蛋。”
“家里还有蛋吗。”
“有,”雷恩说,“鸡比我争气。”
薇奥拉看了他一眼,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抱着剑往回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伊莎贝尔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盏没点的灯。
母女两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伊莎贝尔侧身让她过去了。
擦肩的时候,薇奥拉闻到一点淡淡的冷香,像雪化在铁上的味道。
夜里她去了塔楼底下。
柴堆压着一块油布,油布下面是一个剑匣,匣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她用石头砸了三下才砸开。
剑在里头,剑鞘是黑的,旧得发亮,护手上一道极深的缺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劈过。
她把剑抽出来半寸,刃口全是锈,暗红一片,钝得能当尺子用。
剑柄上缠着的布已经烂了,一碰就掉渣。
她把烂布一圈圈拆下来,底下的木头被手汗浸得发黑,凹进去两个指印。
那是别人的手留下的。
可她的手握上去的瞬间,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个握感她太熟了,虎口贴着护手,食指扣住剑柄的凹槽,手腕自然下垂,所有的角度都对。
跟这具身体无关,跟这十年有关。
她试着挥了一下,锈剑在手里沉得厉害,比看起来重得多。
这具身体的胳膊撑不住这种分量,挥到一半就往下坠。
“重吗,”身后传来雷恩的声音,“这剑七斤,我二十岁的时候嫌它轻。”
“重。”
“重就对了。”
薇奥拉回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吓人。
“爸,教我磨剑。”
“你不会。”
“那你教我。”
雷恩看了她半晌,走过来,把剑从她手里接过去,指腹在锈迹上抹了一下。
“这剑三十年没出鞘了,”他把剑翻过来看那道缺口,“铸它的人早死了,磨它的人也得活着。”
“你活着。”
雷恩没有接这句话,把剑立在柴堆边上,剑尖朝下。
“磨剑要用粗石开刃,细石收口,末了过一遍皮子。”
“领子里没有细石。”
“后山有,”雷恩把剑往墙上一靠,“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磨过一把。”
“我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夜里看不清楚,“行,明天早上,门口有东西。”
“什么东西。”
雷恩把剑往鞘里一送,金属擦过木头,响了一声。
“剑,”雷恩把剑递过来,“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