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插在雪里,薇奥拉先活动手腕,再活动肩膀,再弯腰去够自己的脚尖。
她的指尖离鞋面还有一掌,腰像被人从中间掐住了。
前世她做这个动作,掌心能贴到地面。
直起腰,喘了两口气,把剑拔出来。
第一剑劈下去,劈空了。
整条手臂的力根本没传到剑上,手腕软得像面条,剑尖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砸在雪里,溅起一片白。
她自己也被带得往前扑,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趴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掌心火辣辣地疼,膝盖下的雪被血洇开一小片。
“这具身体,”她低声骂,“连摔都摔得这么疼。”
“……行,”她跪在雪里,笑了一声,“行啊。”
第二剑放慢了,注意力全放在手腕上,剑举过头顶,腰往下沉,力从脚底起来,经过腰、肩、肘,落到剑上。
剑落下去,落得比刚才正,也比刚才快。
下一秒,掌心一热。
低头一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雪上,渗进去。
这具身体的手太嫩,握不住这种发力。
她把手在衬衣下摆上擦了擦,重新握剑。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她开始数,数到三十的时候手腕开始抖,数到四十的时候眼前有点发花,数到五十的时候剑脱手飞出去,插进两丈外的雪里。
走过去拔剑,拔了三次才拔出来。
“五十,”她对着剑说,“前世我能劈两千。”
“两千下是身体记住的,脑子记不住。”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前世教练说的,那人嗓门大,骂起人来整个馆子都听得见。
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想他。
说完把剑重新举起来,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还是一剑一剑往下劈。
到第七剑的时候,血已经把剑柄染红,握起来发滑,她索性把袖子撕下一截,缠在手上。
雪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化了又冻,她没管。
她的手指转眼就不听使唤,握剑像隔着一层布,插进怀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
她只记得一件事,前世那套劈斩,重心在腰,力从地起,剑走直线,落点在对手中线偏左三指的位置。
现在这具身体的重心偏前,腿短,腰细,肩膀窄,所有参数都得重算。
一边练一边在心里改,腰再沉两寸,膝盖角度收小,手腕不要太死,出剑的时候肩要跟着走。
改到第十几次的时候,剑终于劈出了一道像样的风声。
那一刻她停下来,站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热气从嘴里喷出来,白得像烟。
“手腕太软。”
身后有人说话。
回头时,雷恩站在坡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身上落了一层雪,左腿微微曲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爸。”
“你刚才那一剑,力是从肩膀上出来的。”
雷恩慢慢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
看见那道血口子,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肩膀发力,剑就只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靠胳膊硬撑,撑不了几下。”
“那该从哪出。”
“从脚底。”
“我试了。”
“你试的是膝盖,”雷恩把木棍插进雪里,单腿站定,做了一个极慢的劈斩动作,“看我的腰。”
他劈下去的时候,整条脊柱像一条鞭子,从尾骨一路甩到手腕,左腿几乎没动,力量全靠腰和右腿拧出来。
“你左腿不能受力,”薇奥拉说。
“所以我用右腿和腰,”雷恩直起身,“剑法是给残了的人练的,身上哪儿弱,就绕开哪儿,用别的地方补。”
薇奥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剑谱都有用。
塔楼那扇窗后面有个人影,站了半晌,一直没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就退开了。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练剑,”雷恩忽然说,“比我练得好。”
“那她为什么不练了。”
“因为她嫁给了我。”
“她当年用什么剑。”
“细剑,比我这把轻三斤,”雷恩用手比了个长度,“她出剑快,收剑更快,我跟她打过七次,输了五次。”
“那两次怎么赢的。”
“她让我。”
这句回答轻,薇奥拉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再来。”
她重新举剑,这一次刻意把注意力放到脚底,感受雪被踩实的那一点反作用力,顺着小腿往上,经过膝盖内侧,绕开腰的僵硬处,从后背窜到肩胛。
剑落下去。
风声轻,她自己听见了。
“这一剑有点样子。”
“风声对了,”雷恩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只是对了半下。”
“只有一点。”
“只有一点,”雷恩说,“你才练了一个时辰。”
“剑靠脑子,不靠时辰,”他把木棍从雪里拔出来,“你每劈一剑,得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第三剑左肩抬高了,第七剑手腕翻早了,第十一剑腰没跟上,”薇奥拉说,“我全知道。”
雷恩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错。”
“因为身体不听。”
“还有一个东西,”雷恩说,“呼吸。”
“劈剑的时候不能憋气,气一憋,力就断在胸口,出剑前一息,落剑时吐尽。”
她照着试了一遍,第一剑劈得比之前都轻,第二剑找到了那个节奏,第三剑的风声变脆了。
她抹了把脸,把汗和雪一起抹掉。
“我没有一个时辰。”
雷恩看着她。
“你有什么。”
“七个月。”
“七个月做什么。”
薇奥拉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法说。
她要怎么解释,七个月之后会有一场兽潮从北边压过来,会有一百七十三个人死在这个领子里,会有一个人站在火光里,什么都做不了。
“七个月之后有一场兽潮,”她末了说,“从北边来,比往年都大。”
雷恩的表情没有变,也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半晌,久到雪又落了一层。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的。”
“醒来那天。”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
“爸,你信我说的兽潮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教我。”
雷恩把木棍往雪里顿了顿。
“因为你是我女儿,你说有,我就当有。”
薇奥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想再说点什么,末了只是把剑往地上插了插,插得稳,像插一面旗。
夜里缇娜提着一盏灯来送水,走到坡下就停住了,看见她满手是血,灯在手里晃了一下。
“小姐。”
“放着。”
“您的手。”
“明天再洗。”
缇娜没听,把灯挂在树枝上,蹲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囊,把水一点一点倒在她手心里。
水凉,冲开血,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的口子。
“疼吗。”
“不疼。”
“您每次都说不疼。”
“这次是真的。”
缇娜低下头,嘴唇凑到她的掌根,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落在破开的皮上,痒得薇奥拉整条手臂都绷了一下。
“别吹。”
“吹了就不疼了。”
“谁教你的。”
“我娘,”缇娜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声音低下去,“小时候我摔了,她就这么吹。”
“你娘呢。”
“死了,”缇娜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我六岁那年冬天死的。”
“怎么死的。”
“冻死的,”缇娜说,“就在领子外面那条路上,再走半天就到门口了。”
薇奥拉没有再问,把手指收拢,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薇奥拉没有说话,任她捧着那只手。
灯在树上,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缇娜的睫毛投在脸上,一根一根,看得清楚。
她在雪地里又练了一个时辰,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才抱着剑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算了算日子。
距离她记忆里那场兽潮,还有七个月零九天。
七个月,从一个连一阶都不是的废物,练到能守住一个领子。
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
路过塔楼底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窗上那层霜比昨天厚了。
她想起白天母亲那句我反对你练到把自己搭进去,忽然明白那哪里是阻拦,分明是害怕。
她把剑抱得紧了一点。
回到屋里,她把剑放到床头,躺下去,睁着眼看房梁。
七个月零九天。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拆成天,拆成时辰,拆到末尾剩下一堆零碎的数。
数着数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