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果然放着一把剑。
剑身窄一些,刃口磨得发亮,护手上有细密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擦拭才留下的。
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快平了,薇奥拉凑近了才认出来,雷恩·霜鸦。
她握着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剑挂在了床头。
“小姐,今天要上礼仪课,”缇娜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夫人吩咐的。”
“谁定的。”
“夫人。”
“她知道我不穿裙子。”
“夫人说,就是因为不穿,才要学。”
“什么礼仪。”
“走路,行礼,用餐,还有……”缇娜的声音越来越小,“穿裙子。”
喝汤的动作停住。
“不穿。”
“可是夫人说……”
“缇娜,”她放下碗,“你见过哪个剑士穿裙子的。”
“可是小姐您又不是剑士。”
这句话把她堵得没话说。
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这具身体挺不讲道理,腰细得像一折就断,力气小得连剑都握不久。
礼仪课在二楼的空房间里,教的人是母亲伊莎贝尔。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直,手里捧着一本书,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走三步,转身,行礼,”伊莎贝尔翻过一页,“做。”
薇奥拉走了三步,转身,行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在拔剑。
“重来。”
走了七遍,伊莎贝尔才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的重心在脚尖上,”她把书合上一半,“像个随时要冲出去的人。”
“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
“脚跟落地慢。”
“慢一点不会死。”
薇奥拉照做了,走了三步,伊莎贝尔又开口。
“肩放松,你现在像扛着一面盾。”
心里一跳。
“坐下,”伊莎贝尔把书合上,“吃饭的时候,手肘不能抬起来,勺子要从外侧往里舀,咀嚼不许出声。”
“为什么。”
“因为你是雷恩家的女儿,别人会看着你。”
“看着我又怎么样。”
伊莎贝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古怪的话。
“看着你,就会想你能不能撑住这个家。”
薇奥拉没接上话。
“裙子在柜子里,”伊莎贝尔站起来,“今天必须穿。”
“我不穿。”
“那你今天别出门。”
母女两个隔着桌子对峙,先移开眼的是薇奥拉。
“你父亲昨晚在后山陪你练剑,”伊莎贝尔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腿疼了一夜。”
薇奥拉愣住。
“我不反对你练剑,”伊莎贝尔背对着她,“我反对你练到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当年为什么没练下去。”
门框上的手指停住,停了半晌。
“因为没人教我。”
“那我现在教你,”薇奥拉说,“剑。”
伊莎贝尔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先学会走路,”她把门推开,“走路都走不稳的人,握不住剑。”
柜子里的裙子是深蓝色的,料子旧,但洗得干净,腰身收得极细。
穿上之后,缇娜在旁边绕了两圈,眼睛发亮。
“腰这里要再收半寸,”她伸手在背后捏了捏布料,“不然显得空。”
那只手在她后腰停了一下,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热。
“小姐,您穿这个真好看。”
“闭嘴。”
“真的,比艾森家那位好看。”
“我说了闭嘴。”
问题出在胸口。
这具身体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裙子又是照着她母亲年轻时的尺寸改的,腰收得紧,前面绷得难受。
薇奥拉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转身去翻箱底,找出一卷白布。
她背对着缇娜,把布条从腋下开始一圈一圈缠上去。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就觉得喘不上气,还是咬着牙又勒了一圈。
“小姐,您在干什么。”
“束胸。”
“束……”缇娜的脸腾地红了,“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难受。”
“哪有女孩子这样的,会伤身体的。”
缇娜冲过来想拦她,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快松开,这么勒下去要出事的。”
薇奥拉没理她,继续缠第四圈。
布条绕过肋侧,勒进肉里,呼吸被切成一小口一小口。
“您看,”缇娜的声音都急了,“都勒出印子了。”
“印子会消。”
“消不了,”缇娜伸手在她肋下按了一下,“这儿都紫了。”
那一按不重,薇奥拉却整个人往前一缩,肩膀撞到缇娜的胸口。
两个人都僵住。
下一秒,手被抓住了。
缇娜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两只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往回一拧,布条松了半圈。
“松开。”
“不松。”
“缇娜。”
“小姐,您脸红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薇奥拉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发热,一半是勒的,一半是羞的,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吸气吸不满,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那层黑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松了手。
缇娜赶紧把布条一点一点解开,动作轻,怕弄疼她。
布条一圈圈落下来,胸口终于松了,她大口吸气,眼前那层黑才慢慢退掉。
解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布条从肩上滑下来,凉气一下子贴上皮肤。
薇奥拉整个人僵住。
这种被人小心对待的感觉太陌生,前世二十四年,没有人这样碰过她。
缇娜的手指停在她肋骨侧面,那里有一道被布条勒出来的红痕。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那道痕浅,缇娜的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我以前没见过这种伤。”
“现在见了。”
“以后别这样了。”
“好。”
缇娜抬起头,两个人离得近,鼻尖几乎碰上。
薇奥拉没有退,缇娜也没有。
停了几息,缇娜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那一小块接触热得发烫。
“小姐,”声音闷在布料里,“您别死。”
“小姐,您要是难受,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别自己扛。”
“疼吗。”
“不疼。”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缇娜低着头,耳朵红得厉害,手还搭在她腰侧,忘了收回去。
那几根手指贴在皮肤上,指尖微微发颤,颤得薇奥拉心口也跟着乱了一拍。
“缇娜。”
“嗯。”
“手。”
那只手像被烫到,猛地收回去,背到身后。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先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开口。
“我以前不用束。”
“什么。”
“没什么。”
缇娜没再追问,只是把布条叠好,塞进箱子最底下,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叠完她蹲在箱子边,没有站起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您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薇奥拉的心猛地一沉。
“以前您连剑都不肯碰,现在天天往后山跑,”缇娜把箱盖合上,“以前您最怕夫人,现在敢跟她顶嘴了。”
“人总会变。”
“可是……”缇娜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您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薇奥拉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裙子换下来,重新穿上那件旧衬衣,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在墙角的木板上刻了一道痕。
“小姐,这是做什么。”
“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七个月,”她把刀尖按进木头里,“七个月之后,我要这个领子里的人,一个都不少。”
缇娜听不懂,可看着那道新鲜的刻痕,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小姐,”她小声问,“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薇奥拉把刀收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缇娜,明天开始,让领子里所有的孩子学跑步。”
“跑、跑步。”
“绕着领子跑,一天三圈,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
“小姐,孩子们会骂您的。”
“让他们骂。”
“跑几天。”
“跑到兽潮来。”
“那要跑七个月。”
“七个月不够,”薇奥拉说,“跑到他们闭着眼也能找到路。”
“对,”她把刀插回鞘里,“跑得越快越好。”
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缇娜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小姐您说。”
“以后别叫我小姐,”她回过头,“叫我的名字。”
缇娜愣住。
“薇奥拉。”
缇娜跟着念了一遍,念得轻,像怕念错。
薇奥拉没再纠正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节奏稳。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任何誓言都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