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院子里已经有剑声。
薇奥拉在劈第一千下,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动作却比三天前稳,落点从散乱的一片收到了一条线上。
雷恩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隔几下就敲一下地。
“第三下歪了。”
“我知道。”
“知道还歪。”
“手不听。”
“手不听就说手,”雷恩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根手指按在她肩胛骨下面,“这里松了,力从这儿断。”
她重新劈了一下,肩膀绷住,剑落下去的声音变实了。
“劈是往下,斩是横向,刺是往前,”雷恩把树枝插回腰间,“三样东西看着简单,练一辈子也练不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刚才那一剑,劈里带着斩,斩里带着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没到位。”
薇奥拉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先练劈,”雷恩说,“练到一剑下去只有劈。”
“再来一千。”
“一千。”
“嫌多。”
“不嫌,”她把剑举起来,“只是想知道,练到什么时候算完。”
雷恩沉默了一下。
“练到你死那天。”
她笑了一声,把剑重新举起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劈完了两千下,坐在地上喘气,掌心的布条被血浸透,揭下来的时候连着一层皮。
雷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回屋去了。
她坐在那儿,忽然问了一句。
“爸,我怎么才有斗气。”
雷恩停下脚步。
“挨打。”
“什么。”
“斗气是身体被逼到极限之后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他转过身,“你现在练得再狠,也只是练剑,练不到命上去。”
“那你打我。”
“我打不动你,”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追不上。”
薇奥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皮刚结上,一握拳就裂。
“那我天天挨。”
“挨不住就说。”
“说了您就不压了。”
雷恩没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前世教练说过的一句几乎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让她加练到吐,说吐完了再练,练到不吐为止。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折磨。
现在她觉得那是仁慈。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跑过的脚步,乱,却比昨天整齐。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七个月也不是完全不够。
上午她去了领子东头。
七十多个孩子被缇娜赶到空地上,站得歪歪扭扭,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三,一个个瞪着她,像看什么怪物。
“从今天起,每天绕着领子跑三圈。”
底下炸了。
“凭什么。”
“我娘说您是疯子。”
“我不跑,我要去喂鸡。”
薇奥拉没解释,走到最前面那个男孩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你跑得快吗。”
“快。”
“比你爹快吗。”
“我爹跑不动,他腿上有伤。”
“那你跑,”薇奥拉说,“跑的时候回头看看你爹跟不跟得上。”
石头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哦了一声。
队伍跑到一半,一个瘸腿的男人追上来,是石头的爹。
“小姐,我儿子不能跑,他肺不好。”
“他跑得动。”
“他跑不动,他跑两步就喘。”
“那就让他走到喘不上气,再走一步,”薇奥拉说,“兽来的时候,没人管他肺好不好。”
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站在路边看着儿子跑远。
那天跑到末尾,石头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她。
“小姐,我爹跟上了吗。”
“跟上了,”薇奥拉说,“他走了半圈。”
石头咧开嘴笑,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那天下午又跑了一圈,石头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三次。
队伍出发的时候还是稀稀拉拉的,跑到第二圈就有人哭,跑到第三圈,一半的孩子蹲在路边吐。
薇奥拉站在路口看着,一句话没说。
缇娜在旁边心疼得不行。
“小姐,他们还小。”
“兽潮来的时候不看年纪。”
“可是……”
“缇娜,”她转过头,“你知道一个孩子跑不过野兽,会怎么样吗。”
缇娜的脸白了白,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缇娜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她的房间。
“手。”
“不用。”
“手,”缇娜把盆放下,直接去抓她的手腕。
薇奥拉躲了一下,没躲开。
布条一圈圈拆下来,掌心一片模糊,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中间那块肉翻着白。
缇娜倒抽一口凉气,眼圈立刻红了。
“疼吗。”
“不疼。”
“骗人。”
她用棉布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擦,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薇奥拉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头顶,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前世二十四年,没有一个人这样替她擦过手。
“小姐。”
“嗯。”
“您为什么这么急。”
薇奥拉想了想。
“因为我算过日子。”
“什么日子。”
“七个月,”薇奥拉说,“七个月之后,北边的兽群会往南压,第一波就到我们领子。”
缇娜的手停了。
“您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那老爷知道吗。”
“知道。”
缇娜低下头,继续擦,擦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盆里,砸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我们要死了吗。”
“不会,”薇奥拉说,“我在这儿。”
这句话说得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缇娜却忽然不哭了,抬头看着她,看了半晌。
“小姐,您真的变了。”
“嗯。”
“以前的您,说不出这种话。”
“以前的我,也握不住剑。”
缇娜把她的手包好,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捧着那只包好的手,低头看了半晌,忽然把嘴唇贴在她的腕内侧。
那一下轻,落在跳动的脉搏上,温热,停了两息才离开。
薇奥拉的手指在布条里蜷了一下。
“做什么。”
“我娘说,伤在手上,亲一下好得快。”
“那是哄小孩的。”
“您现在也是小孩,”缇娜抬起头,眼睛红着,耳朵也红,“没人疼的小孩。”
薇奥拉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盆里的热气往上走,缇娜的手还托着她的手腕,指尖一点点收紧。
“缇娜。”
“嗯。”
“手给我。”
缇娜把手递过去,被她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早点睡。”
“小姐也是。”
缇娜端着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薇奥拉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
她开始写,写得慢,一笔一划。
第一行是兽潮,日期,规模,从哪来,几天到。
第二行是黑月教团,屠领的日子,来的人数,带头的人穿灰袍。
第三行是郡城,什么时候乱,谁先反,谁后死。
第四行是帝国,内战,教会掌权,圣裁庭。
写到第五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五行她只记得四个字,大陆沦陷。
再往下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灰袍的脸她记得,名字不记得。
她把这个也写上去,写完之后看了半晌。
再往后是空的,前世的记忆到第三年就断了,她死在赛场上,没来得及看结局。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窗外有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响。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她在雪地上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做到第六十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做到第八十个的时候整个人趴了下去。
趴了一会儿,翻过身,看着天上。
“这具身体,”薇奥拉说,“真弱。”
说完又爬起来,继续做。
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雷恩坐在床边,正在往腿上缠布,那条伤腿在夜里会肿,缠布是他二十年来的习惯。
“爸,”薇奥拉说,“明天开始,你用斗气压我。”
雷恩的手停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会死人。”
“那就让我差一点死。”
雷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有人在等。”
“谁。”
“我娘。”
雷恩没再问。
雷恩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跟那天她按缇娜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母亲会骂我。”
“那你别说。”
“我不说她也知道。”
雷恩看了她半晌,把布条系紧,站起身。
“行,”他把灯吹灭,“明天早上,别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