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雷恩站在她三步之外,手里没有剑。
“斗气长在命上,”雷恩把木棍横在膝上。
“是逼出来的,人在觉得自己要死的那一刻,身体会替你做决定。”
“所以你要杀我。”
“我要让你觉得我要杀你。”
薇奥拉把剑横在身前,膝盖微屈。
下一秒,一股压力从正面压过来。
那东西从骨头缝里往里钻,膝盖先软,腰跟着塌,连脖子都抬不起来。
她跪了下去。
“起来。”
“起不来。”
“那就趴着。”
压力又重了一层,脸贴在冻硬的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这个感觉她认得。
前世有一场比赛,她被对手一记重击打在护具上,呼吸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剩一片嗡响。
“爸……”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压力忽然撤了。
她趴在地上咳了半晌,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感觉到什么了,”雷恩蹲下来看她。
“想吐。”
“还有呢。”
薇奥拉仔细回想了一下。
“有一点凉。”
“在哪。”
“这里,”她把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雷恩的眼神变了。
“那是斗气种子,”他把她的手拨开,掌心贴上去按了按,“有些人练三年都摸不到,你被压了一次就摸到了。”
“那我现在是一阶了。”
“种子是种子,发芽是发芽。”
“怎么发芽。”
“用它。”
“斗气用来护住自己,放光没什么用,”雷恩收回手,“你把斗气裹在剑刃上,剑就不卷,裹在手腕上,手腕就不折。”
“怎么裹。”
“想着它,再劈。”
从那天起,她的训练分成两半。
上午练剑,下午挨压。
第三天她能在压力下站着了,第七天她能抬起剑,第十天她能在压力里往前走两步。
雷恩每天加一层,加到她吐血为止。
第十三天的雪硬,她跪在院子里,手撑着地,指节抠进冰缝。
压力从头顶落下来,眼前一片白,耳朵里嗡嗡响。
她咬着牙数数,数到十七的时候,压力撤了。
“十七,”雷恩说,“昨天十五。”
“明天二十。”
“明天十八。”
“二十。”
“爸,”第十二天,她擦着嘴角的血问,“你当年也是这么练的。”
“我当年有老师,”雷恩说,“老师不会让你吐血。”
“那你的老师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打仗死的,”雷恩把木棍往地上一顿,“跟我这条腿,同一天。”
薇奥拉没有再问。
“他叫什么。”
“忘了,”雷恩说,“死的人太多,记不住名字。”
这句话说得平,平得让她后颈发紧。
真正让她摸到门道的,是拔剑。
那天雷恩让她把剑插回鞘里,忽然说了一个字。
“拔。”
“拔。”
“战斗从拔剑就开始了,”雷恩说,“出剑只是后话,你拔剑慢半息,别人就已经砍到你脖子上了。”
他做了个示范,手搭在剑柄上,下一秒剑已经出鞘,快得只剩一道白光。
“一千次。”
“一千。”
“不对,三千。”
薇奥拉咬着牙练了三千次。
第一天手就磨破了,血把剑柄染红,她缠上布继续拔,布湿透了就换一条。
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她用左手扶着右臂往上抬。
第三天她拔到第七百次的时候,手底下一空。
那一下拔得顺,顺得像剑自己从鞘里跳出来。
她握着剑,没有动。
薇奥拉的手在抖,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她把剑插回去,又拔出来。
这一次没有快,可她知道自己对了。
“感觉到了,”雷恩在身后说。
“嗯。”
“记住那个感觉,重复一万次。”
“一万……”
“嫌多。”
“不嫌,”薇奥拉说,“就是觉得,这辈子的时间可能不够。”
雷恩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十天,她第一次在拔剑的瞬间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胳膊窜到手腕,剑出鞘的时候带出了一声轻啸。
那天下午她对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劈了一剑,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得齐。
雷恩走过去看了看断口,半晌才说了一句。
“我二十岁的时候,劈不开这个。”
“一阶,”薇奥拉说。
“一阶,”雷恩点头。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剑,忽然笑了。
一阶。
在那个世界里,一阶是最底层,是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炮灰。
可她用了二十天,从什么都没有,走到了一阶。
二十天,她自己都觉得这事有点离谱。
她把剑翻过来,看着刃口上那道新磨出的白线。
二十天前,她连剑都握不稳。
二十天后,这把剑在她手里有重量了。
“笑什么,”雷恩问。
“笑我以前觉得一阶弱。”
“本来就弱。”
“可我现在觉得它挺重。”
那天晚饭她吃了三碗,缇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母亲伊莎贝尔下楼了。
这是四个月来她第一次下楼,站在厅门口,看着薇奥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你今天用了斗气。”
薇奥拉放下碗。
“嗯。”
“谁教的。”
“父亲。”
伊莎贝尔把书合上,走过来,伸手按在她的手腕上。
那只手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经脉不对,”伊莎贝尔收回手。
“什么。”
“你的经脉,跟别人不一样,”伊莎贝尔收回手,“斗气和魔力在你身上,走的是同一条路。”
薇奥拉的手指停在剑柄上。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伊莎贝尔转身往楼上走,“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活不过三十岁。”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补了一句。
“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想要你。”
“谁会要我。”
伊莎贝尔没有回头。
“不少人。”
那天夜里缇娜又来上药。
这次伤在背上,白天挨压的时候她被按在地上,后背在碎石上磨掉了一层皮。
“衣服。”
“什么。”
“得脱,”缇娜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不然药上不去。”
薇奥拉把上衣脱了,背对着她坐着。
屋里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缇娜的手指沾着药膏贴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药膏凉,她的手指热,一凉一热压在破皮的伤口上,薇奥拉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疼。”
“不疼。”
“您每次说不疼,我都觉得更疼。”
她没接话。
缇娜的动作慢,从肩胛骨一路往下,绕过脊椎,到腰侧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的皮肤没有破,只被压出一片青紫。
指腹在那儿按了按,力气轻得像在确认什么。
薇奥拉的呼吸乱了一拍。
“这里也伤了。”
“嗯。”
“您为什么不喊停。”
“喊了也没用。”
缇娜没再说话,把药膏抹完,用干净的布替她盖住后背。
缇娜的手指收回去之前,在她肩胛骨上停了一瞬,像不舍得。
“小姐。”
“嗯。”
“明天能不能不练了。”
“不能。”
“那后天呢。”
“也不能。”
缇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我就每天给您上药。”
“上到什么时候。”
“上到您不练了。”
“那上不完。”
“那就上一辈子。”
薇奥拉转过头去看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好。”
缇娜整个人僵住,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红到脖子。
那只手还按在她头顶,她没有躲,反而往前挪了一点,膝盖碰到薇奥拉的腿。
“小姐。”
“嗯。”
“您的手……”
“怎么了。”
“别拿开。”
薇奥拉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能摸到脉搏一下一下顶着手心。
“小姐,”声音闷闷的,“您的手好热。”
“你的也热。”
“我这是吓的。”
“怕什么。”
“怕您明天又伤成这样。”
薇奥拉没有拿开,掌心往下,顺着她的头发滑到后颈,停在那儿。
缇娜的呼吸变浅,肩膀轻轻发抖,眼睛抬起来,湿漉漉的。
两个人的脸离得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光。
缇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薇奥拉的拇指在她后颈上摩了一下。
那一下让缇娜整个人软了半寸,额头抵到她的肩上。
下一秒,门被撞开了。
石头冲进来,满头是雪,脸涨得通红。
“小姐,郡城来人了,骑着马,六七个人,已经到领口了。”
薇奥拉站起来,把衣服套上,手按在剑柄上。
缇娜退到一边,低着头,耳朵还红着。
郡城的人比算的早了三天。
薇奥拉把剑带系紧,往院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