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曼骑在马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六个人,四匹马,两把刀,一个举着账册的文书。
马直接骑进了院子,蹄子把冻硬的雪面踩出一片狼藉,最近的一匹离雷恩只有两步。
鲍曼下马的时候没有踩马镫,是让人扶着下来的,靴子上套着一层皮套,怕沾雪。
他扫了一眼院子,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在数人头。
“霜鸦领,”鲍曼勒住马,“比我想的还破。”
“大人见笑了,”加雷斯弯着腰,“今年雪大,收成不好。”
“去年也不好,”鲍曼说,“前年更不好,你们霜鸦领是不是没一年好过。”
加雷斯笑得脸都僵了。
“雷恩男爵,”鲍曼站在马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人,“四百枚,逾期三月,按郡城的规矩,加三成,五百二十枚。”
“契书上写的是四百,”雷恩说。
“契书上还写了逾期罚金,”鲍曼把账册翻开,冲他晃了晃,“男爵大人识字吧。”
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账册的纸角一直翻。
薇奥拉站在屋檐下,把手上的布条缠好。
“父亲,”加雷斯从屋里出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走到马前,“大人一路辛苦,先进屋喝口热的。”
“加雷斯管事倒是懂事,”鲍曼笑了一声,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一声,“不像某些人,断了条腿还端着架子。”
这话说得响,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雷恩的脸没有变,手在身侧握紧。
老周把手里的斧头换到另一只手上,握柄的地方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
“大人,”老周开口,“钱我们会在月底凑齐。”
“月底,”鲍曼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男爵,你知道郡城现在多少人等着看你霜鸦领的笑话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鲍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雷恩的胸口,“他们等着看你这条断腿跪下来求人。”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人群里有人往前动了一下,又被人拉住。
是个年轻猎户,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他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老周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挡住。
“别动,”老周压着嗓子,“你娘还在后面。”
加雷斯的脸都白了,一个劲地使眼色。
“大人说笑了,”他抢在前面开口,“我大哥不是这个意思,钱的事好商量,好商量。”
“商量,”鲍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行啊,怎么商量。”
“能,能,都听大人的。”
“那你说,钱在哪。”
加雷斯的眼睛往薇奥拉那边瞟了一下。
“我侄女……我侄女不懂事,大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问你钱在哪。”
“在、在凑。”
“凑了多少。”
加雷斯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加雷斯噎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雷恩没有动。
“男爵,”鲍曼往前走了一步,“我大老远跑这一趟,不是来听你说月底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一句实话,”鲍曼笑了,“你这个领子,还得起吗。”
“今天要么给钱,要么给地,要么给人,”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自己挑。”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人的头低了下去。
薇奥拉在屋檐下看得清楚,谁低了头,谁没有。
老周没有,猎户家的三个兄弟也没有,缇娜站在门边,手指绞着围裙,脸白得像纸。
鲍曼的目光忽然落到缇娜身上。
“这个丫头倒是不错,卖到郡城能值三十枚。”
缇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鲍曼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像在估一匹牲口的价。
“三十枚,”鲍曼伸出手指,“童女价。”
缇娜的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头里。
薇奥拉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肩背把门口那点缝隙堵住。
“大人看错了,”薇奥拉往前半步,“她是我家的人。”
“我知道她是你家的人,”鲍曼笑了,“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
鲍曼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们霜鸦领的人,今年胆子都大了。”
“穷到这个份上,”薇奥拉说,“胆子再不大人就没了。”
鲍曼的眼睛眯起来,像第一次正眼看她。
“还得起,”雷恩开口。
“拿什么还。”
“拿我这条命。”
“大人,”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是厨房的刘婆,“今年的钱我们真的凑不出来,求您宽限几个月。”
鲍曼低头看了她一眼,抬脚把她踹倒在雪里。
“宽限,”鲍曼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谁宽限我。”
刘婆趴在雪里,半天没爬起来。
鲍曼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院子里荡了一圈,没有人应。
刘婆还趴在雪里,手指抓着雪,抓出五道沟。
薇奥拉走过去,把人扶起来,拍掉她背上的雪。
“大人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她抬起头,“郡城的规矩里,有这一条吗。”
“男爵,你这条命值几个钱,断腿的骑士,郡城一年能捡三个。”
有人跟着笑起来,笑声难听。
薇奥拉从屋檐下走出来。
她走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她。
缇娜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走得慢,穿过那些站着不动的人,一直走到马旁边。
鲍曼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位就是雷恩家的小姐。”
“是。”
“长得倒是不错,”鲍曼笑了一下,“霍尔老爷要是见了,说不定还能多给二十枚。”
“二十枚太少,”薇奥拉说,“我父亲刚才说,他这条命值不了几个钱,那我呢。”
“你倒是敢还价,”鲍曼眯起眼睛,“谁教你的。”
“没人教,”薇奥拉说,“穷人家的孩子都会算账。”
鲍曼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放肆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
“我一直明白,”薇奥拉说,“就是不知道大人明不明白。”
“什么意思。”
薇奥拉没有回答,她在看那匹马。
一匹枣红色的公马,膘肥体壮,马鞍是新的,皮子还带着光,马镫垂在两侧,一高一低。
马的嘴角有白沫,后腿有点抖,是跑了远路没歇过的样子。
马夫站在旁边,手里牵着缰绳,眼睛一直看着地上。
她绕着马走了半圈,马的耳朵跟着她转,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
“这马至少三天没好好喂过。”
马夫的脸白了一下。
“三天前从郡城出发,”薇奥拉说,“今天到,一百二十里,跑死了半匹马。”
马夫的头低下去。
“大人赶时间,”她转过头,“郡城催得紧,还是您自己想多拿一份。”
鲍曼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的马镫系错了。”
鲍曼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寸半,”薇奥拉抬起手,指了指,“上马的时候左脚会先踩空,你的人往前扑,马就会受惊。”
院子里有人下意识地往马腿那边看了一眼。
“胡说八道,”鲍曼的脸色沉下来。
“那您上马试试,”薇奥拉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摔了算我的。”
鲍曼没有动。
“你刚才下马的时候,左脚在镫上找了两次。”
鲍曼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确实是找了两次,当时还骂了一句马夫。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鲍曼猛地回头,笑声立刻断了。
“笑什么。”
没有人答。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马,”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一分不能少,你要是拿不出来……”
“我拿得出来。”
“什么。”
薇奥拉抬起手,按在剑柄上。
“但不是今天。”
“你……”
“而且不是给你。”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抬起头,看着鲍曼的眼睛,“霜鸦领的税,我亲自送,用不着你跑这一趟。”
鲍曼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挥手。
“把这个丫头给我拿下。”
两个兵动了。
一个从左边来,一个从右边绕,手按在刀柄上,脚步不快。
薇奥拉的膝盖微微弯下去。
缇娜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姐。
老周把斧头提了起来。
下一秒,剑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