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一剑

作者:天使SX 更新时间:2026/10/21 23:00:01 字数:2854

她只出了一剑。

剑锋从下往上斜着撩起,不快,甚至有点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道弧线。

出手之前她算过三件事。

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完,用了一息。

一息够一个人呼吸一次,也够一把剑从鞘里走到喉咙。

第一,马鞍的皮带在鞍桥下面一寸半的位置,从侧面看是一条细缝。

第二,她的斗气只够支撑一次爆发,多了没有。

第三,她要削断的是皮带,马腿和人都不在落点上。

所以那一剑的落点比平时低了半寸,角度偏了三度,力道收着,全靠手腕在最后一瞬撩上去。

皮带断了。

断口先是一道白线,随即才渗出血一样的锈水。

鞍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撒出来,铜币、纸卷、一块干硬的面包。

切口平得像用刀切开的豆腐,整副马鞍连着鞍袋一起往左边滑下去,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鲍曼还站在马边上,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他的马受惊了,往旁边跳了一步。

全场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后面把一口气吸到一半,忘了吐。

文书的手抖,账册的纸页哗哗响。

文书的手抖了一下,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马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马肚子后面。

两个兵下意识去摸刀,摸到一半停住了。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六七个兵站在马旁边,文书举着账册,手停在半空。

风把马鞍上的雪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有人在背后小声吸气,声音轻,像怕被听见。

“你……”鲍曼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砍的是什么吗。”

“皮带,”薇奥拉说,“一寸宽,牛皮,三层。”

“那是郡城的东西。”

“那是你的马鞍,”她把剑收了半寸,又停住,“你要是觉得我砍错了,可以让你的兵过来验一验。”

没有人动。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上前。

他们是跟着来收税的,不是来跟一个敢在六个人面前拔剑的人拼命。

院子里有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楚。

鲍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伸手去摸腰上的刀。

下一秒,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他整个人僵住。

剑尖离皮肤只有一线,鲍曼的喉结一动,那一线就颤。

鲍曼不敢咽口水。

两个兵终于动了,往这边冲。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空着手,站在他们面前。

那两个兵停了。

“别动,”薇奥拉说。

她的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父亲刚才说,月底凑齐,”薇奥拉把剑往前送了半寸,“这句话是给郡城留面子。”

“你现在……”

“现在我说另一句。”

剑往前送了半分,鲍曼的喉结动了一下。

“霜鸦领的税,我亲自送。”

“你凭什么……”

“凭我这条剑能碰到你的喉咙,”薇奥拉说,“够不够。”

“你不敢杀我。”

“我不敢,”薇奥拉垂眼看剑,“可我的手今天不太听使唤。”

鲍曼的脸色变了。

鲍曼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把剑离自己这么近。

鲍曼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做这行十几年,收过的税比这院子里的雪还多,从来没有人这样顶撞过他。

“你会后悔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可能吧,”薇奥拉把剑收回去,插进鞘里,动作稳,“但今天不会。”

她的手腕在抖。

抖得厉害,剑柄在掌心里轻轻磕。

她把左手也搭上去,两只手一起按着。

“站直,”她对自己说,“站直了再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剑把身上仅有的那点斗气全用光了,从指尖一直空到肩膀,现在这把剑的分量比平时重了十倍。

她把剑插回鞘里,用手按着,不让它响。

鲍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还难看。

“好,”鲍曼扯了一下嘴角,“霜鸦领倒是出了个人物。”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转身,一脚踹在马肚子上,翻身上马。

没有马鞍,他坐得别扭,抓着鬃毛的样子难看。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副躺在雪里的马鞍,嘴唇动了动,没敢骂出声。

“走。”

六个人走得急,有人的马镫还没踩稳。

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让开一场瘟疫。

六个人跟着他往外走,走得快,有人还回头看了一眼。

马跑出去十几步,鲍曼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

“雷恩家的,”他喊,声音在风里散了一半,“你等着,三天之内,郡城的兵就到。”

薇奥拉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马蹄声远了。

缇娜蹲下去把刘婆扶起来,刘婆一直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造孽。

石头跑到马鞍旁边,蹲下来看那个切口,看了半晌,伸手摸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小姐,”石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您怎么知道皮带在那儿。”

“看出来的。”

“我以后也能看出来吗。”

“能,”薇奥拉把剑往鞘里一送,“先学会跑。”

院子里的人还站着,谁都没有动。

直到声音彻底听不见,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是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石头在人群里蹦了一下,喊了一声小姐赢了,被他娘一把捂住嘴。

老周把手里的斧头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缇娜从门边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一边掉一边笑。

她跑到跟前,想扶又不敢扶,手悬在半空。

“我没事。”

“您嘴上都是血。”

“那是我爹打的。”

缇娜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薇奥拉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墙。

“小姐。”

“没事,”薇奥拉扶着墙,“站久了。”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屋里,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坐下去。

薇奥拉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连拳头都握不紧。

“原来这么难。”

她一直以为,拔剑是一件痛快的事。

前世在游戏里,她虐过无数人,打完就退出,从来不用看对面是什么表情。

可刚才她看着鲍曼的喉咙的时候,想到的是这个领子里还有三千多口人,是他们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是三天之后来的兵会不会把这里烧成灰。

门外有人敲门。

“薇奥拉。”

是父亲。

她没应。

门被推开了,雷恩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地上。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响声在小屋里撞了一下。

薇奥拉的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她尝到嘴里的血腥味,舌尖抵了抵破开的嘴角。

薇奥拉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嘴角转眼渗出血。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

雷恩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那只手刚才打她的时候,用了全部的力气。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也在抖。

“知道。”

“你知道鲍曼背后是谁吗,你知道郡城的税吏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这一剑下去,明天会来多少人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雷恩吼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有把剑。”

“我知道,”薇奥拉抹了把嘴,“我还知道,鲍曼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去找霍尔。”

雷恩抬起头。

“霍尔要地,郡城要脸,”她把血吐在雪里,“两边一拍即合。”

薇奥拉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赢了,”雷恩指着门外,“你赢了什么,你赢了一个马鞍,你给这个领子赢回来一群兵。”

“爸。”

“闭嘴。”

“爸,”薇奥拉说,“月底凑不齐,他们本来也会来。”

雷恩的话卡在喉咙里。

“四百枚加三成,五百二十枚,”薇奥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我们凑不出来,你比我清楚。”

“那也不该由你……”

“由谁,”她抬起头,“你吗,你这条腿能撑到什么时候。”

雷恩的手举起来,又慢慢放下。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走得比平时更慢。

“去把马鞍捡回来,”雷恩背对着她开口,“那是郡城的东西,扔在这儿,是个把柄。”

“捡回来做什么。”

“当证据,”雷恩说,“郡城的东西,坏在我们院子里,他们就得来一次。”

“来一次,我们看一次。”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抬手碰了碰嘴角,疼得倒吸一口气,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手,等它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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