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出了一剑。
剑锋从下往上斜着撩起,不快,甚至有点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道弧线。
出手之前她算过三件事。
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完,用了一息。
一息够一个人呼吸一次,也够一把剑从鞘里走到喉咙。
第一,马鞍的皮带在鞍桥下面一寸半的位置,从侧面看是一条细缝。
第二,她的斗气只够支撑一次爆发,多了没有。
第三,她要削断的是皮带,马腿和人都不在落点上。
所以那一剑的落点比平时低了半寸,角度偏了三度,力道收着,全靠手腕在最后一瞬撩上去。
皮带断了。
断口先是一道白线,随即才渗出血一样的锈水。
鞍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撒出来,铜币、纸卷、一块干硬的面包。
切口平得像用刀切开的豆腐,整副马鞍连着鞍袋一起往左边滑下去,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鲍曼还站在马边上,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他的马受惊了,往旁边跳了一步。
全场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后面把一口气吸到一半,忘了吐。
文书的手抖,账册的纸页哗哗响。
文书的手抖了一下,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马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马肚子后面。
两个兵下意识去摸刀,摸到一半停住了。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六七个兵站在马旁边,文书举着账册,手停在半空。
风把马鞍上的雪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有人在背后小声吸气,声音轻,像怕被听见。
“你……”鲍曼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砍的是什么吗。”
“皮带,”薇奥拉说,“一寸宽,牛皮,三层。”
“那是郡城的东西。”
“那是你的马鞍,”她把剑收了半寸,又停住,“你要是觉得我砍错了,可以让你的兵过来验一验。”
没有人动。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上前。
他们是跟着来收税的,不是来跟一个敢在六个人面前拔剑的人拼命。
院子里有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楚。
鲍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伸手去摸腰上的刀。
下一秒,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他整个人僵住。
剑尖离皮肤只有一线,鲍曼的喉结一动,那一线就颤。
鲍曼不敢咽口水。
两个兵终于动了,往这边冲。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空着手,站在他们面前。
那两个兵停了。
“别动,”薇奥拉说。
她的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父亲刚才说,月底凑齐,”薇奥拉把剑往前送了半寸,“这句话是给郡城留面子。”
“你现在……”
“现在我说另一句。”
剑往前送了半分,鲍曼的喉结动了一下。
“霜鸦领的税,我亲自送。”
“你凭什么……”
“凭我这条剑能碰到你的喉咙,”薇奥拉说,“够不够。”
“你不敢杀我。”
“我不敢,”薇奥拉垂眼看剑,“可我的手今天不太听使唤。”
鲍曼的脸色变了。
鲍曼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把剑离自己这么近。
鲍曼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做这行十几年,收过的税比这院子里的雪还多,从来没有人这样顶撞过他。
“你会后悔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可能吧,”薇奥拉把剑收回去,插进鞘里,动作稳,“但今天不会。”
她的手腕在抖。
抖得厉害,剑柄在掌心里轻轻磕。
她把左手也搭上去,两只手一起按着。
“站直,”她对自己说,“站直了再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剑把身上仅有的那点斗气全用光了,从指尖一直空到肩膀,现在这把剑的分量比平时重了十倍。
她把剑插回鞘里,用手按着,不让它响。
鲍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还难看。
“好,”鲍曼扯了一下嘴角,“霜鸦领倒是出了个人物。”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转身,一脚踹在马肚子上,翻身上马。
没有马鞍,他坐得别扭,抓着鬃毛的样子难看。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副躺在雪里的马鞍,嘴唇动了动,没敢骂出声。
“走。”
六个人走得急,有人的马镫还没踩稳。
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让开一场瘟疫。
六个人跟着他往外走,走得快,有人还回头看了一眼。
马跑出去十几步,鲍曼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
“雷恩家的,”他喊,声音在风里散了一半,“你等着,三天之内,郡城的兵就到。”
薇奥拉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马蹄声远了。
缇娜蹲下去把刘婆扶起来,刘婆一直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造孽。
石头跑到马鞍旁边,蹲下来看那个切口,看了半晌,伸手摸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小姐,”石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您怎么知道皮带在那儿。”
“看出来的。”
“我以后也能看出来吗。”
“能,”薇奥拉把剑往鞘里一送,“先学会跑。”
院子里的人还站着,谁都没有动。
直到声音彻底听不见,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是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石头在人群里蹦了一下,喊了一声小姐赢了,被他娘一把捂住嘴。
老周把手里的斧头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缇娜从门边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一边掉一边笑。
她跑到跟前,想扶又不敢扶,手悬在半空。
“我没事。”
“您嘴上都是血。”
“那是我爹打的。”
缇娜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薇奥拉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墙。
“小姐。”
“没事,”薇奥拉扶着墙,“站久了。”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屋里,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坐下去。
薇奥拉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连拳头都握不紧。
“原来这么难。”
她一直以为,拔剑是一件痛快的事。
前世在游戏里,她虐过无数人,打完就退出,从来不用看对面是什么表情。
可刚才她看着鲍曼的喉咙的时候,想到的是这个领子里还有三千多口人,是他们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是三天之后来的兵会不会把这里烧成灰。
门外有人敲门。
“薇奥拉。”
是父亲。
她没应。
门被推开了,雷恩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地上。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响声在小屋里撞了一下。
薇奥拉的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她尝到嘴里的血腥味,舌尖抵了抵破开的嘴角。
薇奥拉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嘴角转眼渗出血。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
雷恩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那只手刚才打她的时候,用了全部的力气。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也在抖。
“知道。”
“你知道鲍曼背后是谁吗,你知道郡城的税吏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这一剑下去,明天会来多少人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雷恩吼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有把剑。”
“我知道,”薇奥拉抹了把嘴,“我还知道,鲍曼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去找霍尔。”
雷恩抬起头。
“霍尔要地,郡城要脸,”她把血吐在雪里,“两边一拍即合。”
薇奥拉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赢了,”雷恩指着门外,“你赢了什么,你赢了一个马鞍,你给这个领子赢回来一群兵。”
“爸。”
“闭嘴。”
“爸,”薇奥拉说,“月底凑不齐,他们本来也会来。”
雷恩的话卡在喉咙里。
“四百枚加三成,五百二十枚,”薇奥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我们凑不出来,你比我清楚。”
“那也不该由你……”
“由谁,”她抬起头,“你吗,你这条腿能撑到什么时候。”
雷恩的手举起来,又慢慢放下。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走得比平时更慢。
“去把马鞍捡回来,”雷恩背对着她开口,“那是郡城的东西,扔在这儿,是个把柄。”
“捡回来做什么。”
“当证据,”雷恩说,“郡城的东西,坏在我们院子里,他们就得来一次。”
“来一次,我们看一次。”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抬手碰了碰嘴角,疼得倒吸一口气,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手,等它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