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院子里的人都躲着她。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都远远绕开,说不上怕,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薇奥拉一个人把马鞍拖回了柴房,拖到一半的时候手就没力气了,坐在雪地上歇了两次,才把东西拖进去。
马鞍重,比她想的重。
柴房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铁锈。
她把马鞍翻过来,看那道切口,看了半晌。
她坐在柴房里,看着那副被削断的皮带,忽然伸手摸了摸切口。
平得像镜面。
“我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她把手指按在切口上,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
线的尽头,正好是鞍桥下面那颗铆钉。
那一剑准,靠的是提前算过,手稳倒是其次。
剑心还没醒,可她有眼睛,有脑子,有十年攒下来的判断。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消失。
傍晚她在后山练剑。
练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剑掉了。
那一下称不上脱手,手指自己松了。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坐在地上,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抖的不止手,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伊莎贝尔站在坡上。
披着一件薄斗篷,手里没有灯。
这是她第二次下楼。
“你父亲打你了,”伊莎贝尔走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嗯。”
“疼吗。”
“不疼。”
伊莎贝尔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脸上那道肿起来的印子。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你不该会这个,”伊莎贝尔抬起眼。
“什么。”
“那一剑,”伊莎贝尔看着她的眼睛,“削皮带,一寸宽,从下往上,切口要平,手腕不能翻,这种剑,北境没有几个人会。”
薇奥拉的心慢慢沉下去。
“我……”
“你不用解释,”伊莎贝尔收回手,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在外面,别用这一剑。”
“为什么。”
“因为认得它的人,会顺着它找到你。”
这句话说得平常,像在提醒她别在雨天出门。
薇奥拉忽然注意到,母亲走过来这一路,雪地上没有脚印。
踩下去就化了,化成一片浅水痕,转眼又冻上。
“妈。”
“嗯。”
“你是什么人。”
伊莎贝尔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淡,也累。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那你为什么活着。”
伊莎贝尔看了她半晌。
“因为有人在等我。”
“谁。”
“一个还没来的人。”
薇奥拉想问,可她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把刀递给对方。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袖口滑下来一截。
薇奥拉看见了她的手腕。
那截手腕上覆着一层黑色的霜,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妈,你的手……”
“天冷了,”伊莎贝尔把袖子拉下去,走进屋里。
薇奥拉在雪地里坐了半天。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缇娜找到了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蹲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
“小姐,回去吧。”
“缇娜。”
“嗯。”
“我父亲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
缇娜想了想。
“老爷以前厉害的,领子里的人都说,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那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不知道,”缇娜说,“没人说,我来的晚。”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岁,”缇娜说,“那年冬天,是夫人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薇奥拉转过头看她。
“她捡你的时候,手是什么样的。”
缇娜认真想了想。
“凉的,特别凉,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死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回屋的路上,薇奥拉一直在想那层黑霜。
她想起前世游戏里的一个词条,注释只有一行字,深渊的霜,落在活人身上,落一次,少一年。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设定。
现在她知道了,设定也是有人写下来的。
写设定的人,大概见过真的。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了。
郡城派了人来,做的是清账的活,带队的据说是个五阶骑士。
加雷斯在厅里来回走,边走边骂。
“我早说过,我早说过会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雷恩说,“去把门关上。”
雷恩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薇奥拉站在窗边,手指压在剑柄上。
五阶。
她现在是一阶,中间隔着四层。
四层要走多久,她算不出来,前世从新手练到满级用了三年,这具身体给不给她三年,谁也说不准。
“爸,”她开口,“五阶的人,你能打吗。”
雷恩把布条在手里绕了两圈。
“二十年前能。”
“现在呢。”
“现在我只能挡一下。”
“一下够不够。”
“看你跑得多快。”
“那你呢。”
“我挡完一下,就往后退。”
“退到哪儿。”
“退到你身后。”
薇奥拉笑了一声,笑得短。
她弯腰把剑抱起来,指腹在剑鞘上蹭了一下。
“那我不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跑,”她把剑抱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七个月。”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马蹄声不止一匹,好几匹叠在一起,还夹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薇奥拉走到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领口,车身擦得亮,车帘是深红色的。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人。
金棕色的短发,眉眼锋利,腰上挂着剑,靴子踩在雪里,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莉泽尔走到台阶下面,站得比上次近,近到薇奥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混着马汗和皮革。
“你瘦了。”
“三天没吃饭。”
“为什么。”
“穷。”
莉泽尔噎了一下。
她抬起手,手指捏住薇奥拉的下巴,把脸转过去一点,看那道还肿着的印子。
“谁打的。”
“我父亲。”
莉泽尔收回手。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退开半步,重新把下巴抬起来。
“我说过三天,”她把手收进披风里,“今天是第四天。”
“路上不好走。”
“路上好走,”莉泽尔冷笑了一声,“是我父亲把我关了两天。”
她抬起手,把一张纸递上来。
不是上次那张退婚书。
纸上盖着艾森家的印。
“我父亲听说你砍了郡城税吏的马鞍,”莉泽尔说,“他高兴,说霜鸦领活不过这个月了,让我来收地。”
“他让你带了多少人。”
“四个。”
“四个不够。”
“我知道不够,”莉泽尔说,“所以我才来跟你打。”
“什么意思。”
“我父亲要的是地,我要的是人,”莉泽尔盯着她,“地给他,人给我,这样两边都过得去。”
薇奥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收地。”
“对,”莉泽尔的手按在剑柄上,“不过我不打算按她爹说的办。”
“那你想怎么办。”
莉泽尔盯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古怪的东西,像挑衅,又像期待。
“打一场,”莉泽尔把剑往地上一顿,“你赢了,这张纸我烧了,我替你挡住郡城,你输了,地归我,人归我。”
“人归你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回艾森家,”莉泽尔说,“做我的剑侍。”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薇奥拉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啊。”
她抬起手,握住了剑柄。
指腹刚碰到缠绳,莉泽尔忽然往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先别急。”
“怎么。”
“你嘴角有血。”
莉泽尔抬起拇指,从她嘴角擦过去,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
那只手停在原处,没有收回去。
薇奥拉没有动。
下一秒,莉泽尔把拇指送到自己唇边,舌尖一碰,把那点血舔掉了。
“咸的。”
“你疯了。”
“我三天没睡好,”莉泽尔把拇指在披风上擦了擦,“总得找点东西提神。”
“血能提神。”
“你的能。”
“血都是咸的。”
“你的不一样,”莉泽尔看着她,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古怪,“你的血里有铁味。”
薇奥拉握剑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打完再说。”
“打完你要是不认账呢。”
“那你就打我。”
“我打不过你。”
“那就练,”莉泽尔说,“练到打得过。”
“我认账,”莉泽尔退开半步,把剑抽出来三寸,又推回去,“我这个人,输了就认。”
“那就说条件,”薇奥拉把剑按回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