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还没散,站得远远的,像怕漏掉什么。
“木剑,”薇奥拉把父亲那把旧剑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什么。”
“比试用木剑。”
莉泽尔抬起下巴,眼里没有笑意。
“你怕死。”
“我怕你死,”薇奥拉的声音不高,落在雪上却清楚。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即冷笑,嘴角挑着,笑意没到眼底。
“口气不小。”
“一阶对三阶,用真剑,你收不住手,”薇奥拉把剑按回鞘里,掌心在鞘口停了一瞬,“我要的是地,你的命我不稀罕。”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输。”
“我没说自己输,”薇奥拉看着她,“我说的是你收不住手。”
莉泽尔盯着她看了半晌,手指一根根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轻蜷。
“你倒是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算过账。”
“算账,”莉泽尔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冻土,“那你算算,我凭什么跟你赌。”
“凭你不想把这块地变成郡城的,”薇奥拉没退,仰头看她,“你爹要地,郡城也要地,两边都伸手,你夹在中间,赢了也是替别人赢。”
莉泽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查过我。”
“我查过地,”薇奥拉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地比人好查。”
她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去。
“手伸出来,”莉泽尔忽然开口。
薇奥拉没动。
下一刻,手腕被扣住了,拇指顺着虎口那道薄茧按下去,力道不轻。
“这茧,”莉泽尔低头看,睫毛垂着,呼吸扫过她的手背,“二十天磨不出来。”
那只手被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按在新结的疤上。
“这也是练剑练的。”
“嗯。”
“你不要命。”
“命要紧,”薇奥拉把手抽回来,“可剑更要紧。”
薇奥拉抽了一下手腕,没有抽动。
“你练了多久。”
“有些年头。”
“多久。”
“上辈子。”
抬头时,两个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那点光,扣着的手没松,拇指却慢下来,改成摩挲。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嘴里没一句实话。”
“那你别信。”
“我偏要信,”莉泽尔说完自己先停住,随即松开手,退开半步,耳根泛起一层红,“三招。”
“三招。”
“我碰不到你,算我输,”她把手背到身后,声音硬起来,“我碰到你一下,这块地归艾森家,你跟我走。”
“你要是输了,”薇奥拉说,“那张纸当场烧掉。”
“行。”
“还有一条,郡城的人后天到,你赢了也压不住他们。”
莉泽尔皱起眉。
“你想说什么。”
“你赢,这块地换个更好抢的东家,我赢,艾森家替我们挡一次。”
“凭什么替你挡。”
“凭你输了,丢不起这个人。”
这句话把莉泽尔噎住,她瞪了薇奥拉半天,末了把披风一甩,转身往马车走。
“明天太阳出来就开打!”
马蹄声远了,院子里剩下自己人。
袍角绊了一下,加雷斯第一个跳起来。
“疯了,你一个一阶,跟三阶打。”
“叔父。”
“艾森家的剑术是拿人命喂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薇奥拉转过身,看着他,“我输了,地归艾森,人归艾森,这个领子还能喘一口气,郡城的人来了,我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加雷斯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赢了,地还在,郡城那边有人替我们挡。”
“她凭什么替我们挡。”
“凭她输给一个一阶。”
加雷斯盯着她,脸色变了几变。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我在算计我们怎么活。”
屋里点着一盏灯,缇娜把厚布和麻绳摊在膝上,拍了拍椅子。
“手。”
“我自己来。”
“您缠不好,”缇娜把她按下去,蹲在椅子边,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朝上,“松了打滑,紧了血脉不通。”
麻绳一圈圈绕上来,勒进指缝,缇娜的呼吸落在她的手心里,热的。
“疼就说。”
“不疼。”
“您每次都说不疼,”缇娜低下头,牙齿咬住绳头一扯,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掌根,“上次割破手心,也是这样。”
薇奥拉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忽然伸手按了按。
缇娜没抬头,肩膀却抖了一下。
“小姐。”
“嗯。”
“明天要是打不过,您就跑。”
“跑到哪儿去。”
“北边有个窝棚,”缇娜的声音低下去,“我给您送饭。”
“之后呢。”
“之后……”缇娜把绳结系紧,手指在结上按了按,“我陪您在那儿住。”
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捏了一下。
“缠得太紧。”
“哪里紧。”
“这里,”薇奥拉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隔着布按了按,“松半圈。”
缇娜的指尖僵在那儿,脸一下红透,低头去解绳,耳朵尖都是红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雷恩提着灯站在外面,灯芯晃了一下。
“出来。”
院子里没有风,雪面硬得踩上去发响。
“木剑打不出斗气,只能拼技巧,”雷恩把灯放在石阶上,拄着木棍站直,“你的技巧比她好。”
“不知道。”
“她十一岁摸剑,艾森家请的是退役的帝国骑士,一天六个时辰,练到吐血。”
“我练了二十天。”
“所以你不能跟她比剑。”
“那比什么。”
“比她想不想到的东西,”雷恩看着她,眼里的光被灯压得低,“三阶的人打一阶,一定会用三阶的办法,她有斗气,没有理由不用,你要让她用。”
“用完呢。”
“用完那一瞬,身上会薄,”老人抬起手,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往下虚虚一划,“斗气放出去,护身的那层就空了,她自己知道,改不过来。”
她把这几句话记下,后颈有些热。
“还有,”雷恩顿了顿,“她的剑是家传横云,起手从左往右,收势慢半拍。”
“半拍。”
“半拍够你活命,”他把灯提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薇奥拉。”
“记住,别跟她拼力气,拼力气你撑不过三息。”
“三息。”
“三息之后她会喘,”雷恩说,“三阶也是人。”
“嗯。”
“输了就输了,”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别死。”
门合上,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练武场的雪被白天踩实,夜里冻住,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蹲下去,掌心按了按,指腹下凉得发麻。
靠东边那块最滑,白天化过又冻,冰结得厚。
从场边到中央七步,从中央到东边四步。
四步。
站上东边的冰面,侧身,屈膝,往前滑了半步,鞋底擦出一声轻响。
“行。”
第二遍滑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冰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身后有人拍了两下手。
“果然在骗我。”
回头时,莉泽尔站在场边,披风没系,头发散着,手里拎着那把木剑。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莉泽尔走进场里,靴底在冰上打了个趔趄,扶住她的肩才站稳,掌心隔着衣料压下来,烫得明显,“你们领子的墙,矮。”
“松手。”
“不松,”莉泽尔低头看她,鼻息落在她的额头上,“你先说,刚才那半步,算计了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莉泽尔笑了一声,忽然把木剑塞进她手里,绕到她背后,胸口贴上她的背,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剑往前推了半寸,“握这么死,出手就慢。”
薇奥拉的背脊一僵,人定在那儿。
那只手烫得厉害,从手背一路烧到手腕,热气顺着耳后爬上来。
“你的手在抖,”莉泽尔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下去,尾音扫过她的耳廓。
“冷。”
“骗人。”
“那你说是什么。”
“是怕,”莉泽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停了停,忽然又退开,退得干脆,“怕就对了,明天别输。”
那只手从肩上滑下去,指背擦过她的颈侧,才收了回去。
她走到场边,又回头。
披风滑到胳膊肘,她随手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后颈。
薇奥拉的目光在那截颈子上停了一瞬,转眼移开。
“输了,你就得跟我走。”
“你这么想赢。”
“我想看看,”莉泽尔把木剑扛到肩上,眼睛在夜色里亮着,“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