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石头爬上矮墙,被他娘拽着裤腿,半个身子探出来。
老周挤在人堆里,摸出三枚铜币押在“撑过一招”上,旁边的人笑他傻。
有人开了盘口,赌她撑不过一招,赔率压到十比一。
石头他娘也押了两枚,押的是莉泽尔赢,押完还瞪了儿子一眼。
老周把铜币拍在板上,说了一句我们小姐能赢,脖子梗着。
加雷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眼睛却一直往场中央瞟。
莉泽尔已经站在那儿了,木剑斜指地面,剑尖在冻土上点出一个小坑。
“来了,”她抬眼看过来,下巴微微扬着。
薇奥拉走过去,从缇娜手里接过木剑,指腹在剑柄上蹭了一下。
“三招,”莉泽尔把剑横在身前,“我碰到你,你输。”
“我碰到你呢。”
莉泽尔嘴角一挑,笑了一下。
“那你赢。”
缇娜退到最外圈,把围裙攥出褶子,指节白得透明。
第一招来得比薇奥拉想的快。
莉泽尔起手就是横云,木剑从左往右扫,带着风声,轨迹压得低。
薇奥拉退了半步,把剑竖起来挡。
“砰”的一声,她被扫得往侧面滑出两步,虎口一阵发麻。
她握着木剑都嫌重,换成真剑,大概已经躺下了。
她记下一件事,这一剑只用了六成力。
“一阶,”莉泽尔收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就这。”
围观的人跟着哄了一声,笑声里有看热闹的,也有替她难堪的。
薇奥拉把这些声音听在耳朵里,脚下没有动。
围观的人里有人叹了口气,声音不大,钻得进耳朵。
薇奥拉站稳,甩了甩手腕,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落到莉泽尔的脚上,落到对方起手前肩上那个极小的动作,落到收剑时手腕回收的角度。
第一招是试探。
真正的东西在收势。
莉泽尔收剑的时候,右肩往下沉了一寸,剑尖在身侧停了半拍。
半拍。
“还有两招,”莉泽尔抬了抬下巴。
薇奥拉没有答,等的就是这一句。
莉泽尔开口时,右肩又沉了一下,那是收势没散干净的习惯,练了十年,改不掉。
“来吧。”
第二招换了方向,比第一招快,也刁,剑尖走斜线,专找侧肋。
薇奥拉把左边卖了出去。
莉泽尔果然上当,剑往左压,等她一让,顺势就要扫回来。
她让了,让得刚好,剑锋擦着腰扫过去,外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布片翻起来,露出一层薄薄的缠布,莉泽尔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半瞬。
就这半瞬,薇奥拉侧身欺进去,把剑尖往下压,去碰对方的剑脊。
两把木剑擦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的腰撞在一起,莉泽尔的呼吸扫过她的额角。
薇奥拉闻到汗味里那点皂角的味道,手上慢了半拍。
薇奥拉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人却看清了。
那一寸。
莉泽尔收剑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寸,那一寸的工夫,剑回不到身前。
“两招了,”莉泽尔退开,胸口起伏,鬓角有汗顺着下颌滑进领口。
“还有一招。”
“想认输,现在可以。”
“不用。”
莉泽尔眯起眼睛,忽然抬手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眸子。
“你还挺硬。”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小姐加油,声音嫩生生的,是石头。
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莉泽尔反而笑了一下,重新起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攻,绕着薇奥拉走了两步。
场边的声音小下去。
薇奥拉跟着她转身,脚底在冻硬的雪面上蹭了一下。
滑。
练武场的地冻了半个月,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刚才被扫出去的时候,脚底就打滑。
她忽然想到一个下作的主意。
这个主意要她先输半步,输了半步,就可能真挨上一剑。
她想起父亲那句别死,笑了一下。
“来吧。”
莉泽尔先动了。
这一招比前两招都快,木剑从上往下劈,是横云里的杀招。
薇奥拉没有退,往前一步,脚底故意在冰上一滑,整个人朝左边歪过去。
莉泽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
莉泽尔这一剑劈空了,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震得自己手腕一麻。
薇奥拉借着那一滑,绕到了右侧,把木剑从下往上撩。
她算准了那一寸。
她数着莉泽尔的呼吸,一次出剑,一次吸气,第三次比前两次短。
为了这一寸,她昨晚在冰上走了二十几遍。
鞋底磨薄了一层,脚踝现在还在疼。
她把剑尖挑在莉泽尔手腕内侧,不重,位置刁钻。
莉泽尔握不住木剑,剑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雪里。
那一瞬,薇奥拉的后腰浮起一点热,顺着脊背窜到手腕,剑尖快了半分。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凉了半截。
全场没有人说话。
缇娜松开围裙,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木桩。
加雷斯把茶碗放下,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缇娜捂住了嘴。
石头从墙头滑下来,摔在雪里也没喊疼。
他娘跑过来揪他耳朵,揪到一半自己也笑了。
加雷斯手里的茶端到一半,又放下。
赌钱的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真赢了,声音抖得厉害。
雷恩在场边把木棍慢慢从地上提起来,又稳稳放回去。
薇奥拉把这一幕收进眼里,把剑往鞘里收了收。
莉泽尔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空空的,什么都没握住。
四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马鞭放了下去。
“你刚才那一下,”莉泽尔抬起头,声音有点抖,“是滑倒的。”
“是。”
“你故意的。”
“是。”
“你拿摔跤当招式,”莉泽尔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跨过来,抓住了她的衣领,“这算什么剑术。”
两个人被这一抓拉得极近,鼻尖几乎碰上。
莉泽尔的呼吸撞在薇奥拉的下颌上,带着一股冷冽的味道,混着汗,热烘烘地扑过来。
“算赢,”薇奥拉看着她的眼睛。
“剑术是打赢的东西,”莉泽尔把声音压低,“还是好看的东西。”
薇奥拉这句话把莉泽尔问住,她抓衣领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擦过薇奥拉的锁骨,停在那儿没有动。
场边有人笑出了声,转眼又憋回去。
那一点笑让莉泽尔回过神,她松开手,退开半步,胸口还在起伏。
“再来。”
“说好三招。”
“我说再来。”
“你输了。”
“我知道我输了,”莉泽尔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输在一块冰上,我不服。”
薇奥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服就下次。”
“没有下次,”莉泽尔把木剑往地上一插,“我现在就要打。”
“地呢,人归谁。”
莉泽尔的手停在纸上,像才想起这回事。
她从怀里把那张盖着艾森家印的纸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纸角,捏了半天。
“喂。”
“嗯。”
“我烧了这张纸,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那你别烧。”
“我说了烧。”
她走到火盆边,把纸扔了进去。
莉泽尔看着纸在火盆里烧完,边角卷着黑,转眼就没了。
“地归你,”莉泽尔盯着火盆,眼睛不抬。
“地归我,郡城那边你替我挡,”薇奥拉把剑插回鞘里,“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莉泽尔把下巴一抬,“我姓艾森,说话算数。”
“人也归我。”
莉泽尔噎了一下,手指在披风上蹭了蹭。
“谁说的。”
“你没赢。”
“我也没输给你。”
“三招之内,你碰到我了吗。”
莉泽尔的嘴张了张,想反驳,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一次都没碰到。
“那不算。”
“哪里不算。”
“你用了冰。”
场边的人开始笑,越笑越响,到后来连加雷斯都咧了嘴,笑到一半想起什么,脸又垮下去。
老周攥着赢来的铜币,笑得牙都露出来。
莉泽尔的脸一下红透,抓起木剑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薇奥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喂。”
莉泽尔停住脚,没有回头。
“晚上把门闩好,”薇奥拉说,“这领子不太平。”
“用你管。”
走了三步,她又回头。
“我住哪儿,”她把木剑往地上一顿。
“什么。”
“我饿了,”莉泽尔抬起下巴,“打了半天,你们管饭吗。”
“我住哪儿,”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爹把我赶出来了,回去也是个死。”
薇奥拉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
“灶上还有汤,”她头也不回地说,“自己盛。”
院子里的人笑得更响,连老周都摇着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