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第一个跳起来,袍角扫翻了椅子。
“住这儿,你开什么玩笑,艾森家的人住在霜鸦领,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莉泽尔把木剑往桌上一放,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你说说看。”
加雷斯的气焰立刻矮了半截,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艾森家在北境的份量,不是霜鸦领能比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换了副脸,笑得有些勉强,“领子穷,怕委屈了小姐。”
“我不委屈,”莉泽尔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交叠,“给我一间能睡的屋子。”
“那……住哪间。”
“她隔壁,”莉泽尔抬手点了点薇奥拉。
厅里安静下来。
薇奥拉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为什么是我隔壁。”
“因为我得看着你,”莉泽尔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我输得不明不白,你哪天被人杀了,我这辈子都得记着这口气。”
“你可以回去练三年再来。”
“三年太长,”莉泽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等不了。”
莉泽尔凑近说话,气息落在薇奥拉的耳廓上,薇奥拉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等不了什么。”
莉泽尔没有回答,直起身,拎着木剑就往外走。
当天下午,莉泽尔把铺盖搬进了隔壁那间空屋,动作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缇娜在走廊里拦了一次,没拦住,回来的时候脸鼓得像包子。
“小姐,她太过分了。”
“随她。”
“她占了那间屋子,那间本来放杂物的。”
“那就把杂物搬到我屋里。”
缇娜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话咽回去,转身去收拾,脚步重得踩得地板响。
第二天天没亮,院子里就响了。
缇娜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廊下,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嘴张了张。
“小姐,您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缇娜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回屋,门关得响。
薇奥拉推开门,看见莉泽尔站在雪地里,木剑横在身前,头发只束了一半。
“起来。”
“干什么。”
“打。”
“天还没亮。”
“我练剑的时候,天从来没亮过,”莉泽尔把剑往地上一顿。
薇奥拉看了她两秒,回屋把剑拿出来。
两个人从黑天打到天亮,又从早饭打到中午。
莉泽尔的剑重,招招往要害上走,没有一点试探。
薇奥拉被压着打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把剑往地上一插。
“你到底想干什么。”
“学你那一招。”
“哪一招。”
“滑倒,”莉泽尔说得理直气壮,“那天那一摔,我看了一晚上,想明白了,摔是你算好的。”
薇奥拉把碗放下。
“摔跤不算剑术。”
“你说算赢。”
“那是耍赖。”
“耍赖能赢,我为什么不能学。”
莉泽尔这句话把薇奥拉堵住,她一时找不到词。
莉泽尔把木剑抬起来,剑尖朝着她的胸口。
“教我。”
“不教。”
“那我天天打到你教。”
这话不是吓人。
那天打到天黑,薇奥拉被摔了七次,肩膀青了一片。
莉泽尔学到第三遍,终于能在冰面上滑出半步而不倒。
薇奥拉坐在雪里看她,看她摔了又爬起来,脸上全是雪。
“成了,”她坐在地上,笑得像个傻子,“我会了。”
“你只会摔。”
“摔也是本事。”
薇奥拉没有反驳,这句话她是认的。
连着三天,莉泽尔每天天不亮就堵门,堵到薇奥拉不得不出来。
到第四天,薇奥拉终于教了一点别的东西,脚底的重心。
“你出剑的时候前脚是死的,”她用剑尖点了点莉泽尔的靴子,“死脚不能变向。”
莉泽尔试着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真的。”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靴子,”薇奥拉蹲下去,手指按在鞋底外侧,“左脚前掌磨得比右脚快,重心一直压在那儿。”
莉泽尔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忽然抬头,眼神有些奇怪。
“你这个人。”
“怎么。”
“不像个小姐。”
“我本来就不是。”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莉泽尔吃得快,像有人跟她抢,缇娜做的炖菜她吃了三碗,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
“比我家的厨子强。”
雷恩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莉泽尔也不客气,夹了一大块肉。
缇娜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缇娜的脸色缓了一点,又立刻板回去。
“那是当然,我们家的厨子只有我一个。”
“那我以后天天来吃。”
“我们家的粮食不多。”
“我付钱。”
“我们不缺钱。”
“你们缺什么。”
缇娜被问住,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缺德,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莉泽尔笑得直拍桌子,差点把汤喷出来。
缇娜瞪了她一眼,转身去添汤,走到灶边自己也笑了。
薇奥拉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上个月这院子里只有三个人吃饭,现在多了一个抢肉的。
雷恩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偶尔抬眼看她们。
“艾森小姐,”他终于开口。
“叫我莉泽尔。”
“莉泽尔,”雷恩放下筷子,“郡城的人后天到,带队的五阶。”
莉泽尔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她把碗推开,“我爹就是算准了这个才让我来,他想让我在郡城动手之前把地拿到手。”
“那你现在拿不到。”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莉泽尔看了薇奥拉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现在这块地上有个能打赢我的人,我爹要地,郡城也要地,两边都伸手,谁先动手谁理亏,我可以拿艾森家的名义拖着。”
“拖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莉泽尔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还没想好。”
“那你就想,”雷恩站起身,“一个月够你想清楚不少事。”
“一个月之后,你还是得嫁。”
莉泽尔的脸沉下来,手指按在桌沿上。
“男爵,这话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雷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这丫头,跟艾森家那个老头子一点也不像。”
夜里,薇奥拉在院子里练剑。
莉泽尔抱着木剑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喂。”
“嗯。”
“你为什么要保这个领子。”
薇奥拉没有停手,一剑劈下去,雪沫溅起来。
“因为这里的人叫我小姐。”
“就这个。”
“就这个。”
莉泽尔把下巴搁在膝上,声音闷在臂弯里。
“我从小到大,没人叫过我小姐,他们都叫我艾森家的。”
薇奥拉收了剑,回过头。
“那你现在叫什么。”
莉泽尔的手停在膝上,半天没有说话。
“莉泽尔,”她终于低声开口,“我叫莉泽尔,你以后别叫我艾森小姐。”
“好。”
“还有。”
“嗯。”
“后天郡城的人来,你别出去,”莉泽尔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着,“我替你去挡。”
“你挡得住。”
“挡不住,”她把木剑抱紧了些,“但我是艾森家的人,他们不敢当场杀我。”
“那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再说。”
“一个月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薇奥拉把碗推过去。
“还没想好,”莉泽尔把碗接住,“想好了告诉你。”
薇奥拉把剑插回鞘,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
“莉泽尔。”
“嗯。”
“谢了。”
“谁要你谢,”莉泽尔别过脸,耳根却红了,“我只是不想输给一个连一阶都差点没有的人,还没赢回来就死了。”
薇奥拉笑了一声,抬手把落在她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指尖擦过莉泽尔的耳廓,对方的呼吸停了半拍,肩膀绷紧,人却没有躲。
“你的手,”莉泽尔的声音低下去,“别停在那儿。”
“那停哪儿。”
莉泽尔没有答,抬手把薇奥拉的手按在自己颈侧。
薇奥拉的拇指在她颈侧压了压,能觉出那处跳得更快了。
莉泽尔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你再按下去,”她的声音发哑,“今晚就别想睡了。”
薇奥拉收回手。
薇奥拉的掌心贴着她的脖颈,能摸到脉搏一下一下顶着手心。
“你手真凉,”莉泽尔低声说。
“你身上热。”
“闭嘴。”
莉泽尔嘴上这么说,人却往这边靠了靠,肩膀抵住她的肩。
那一刻院子里只剩剑鞘轻轻磕在石阶上的声响。
回到屋里,薇奥拉吹了灯,躺在床板上。
后腰有一处地方在发烫,那股热从皮肤底下浮上来,顺着脊背往上走。
她翻了个身,把掌心按在腰后,那点热隔着一层布传上来。
前世练了十年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斗气种子。
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极轻,停在门口,停了几息,又走开了。
薇奥拉睁着眼,看了半宿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