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门外停了三息,转身走了。
薇奥拉看着它一步一顿,脚步沉,一路往北去了。
三个人在门后站了半炷香,谁都没有动。
“走了,”老人先开口,柴刀还没放下。
莉泽尔松开剑柄,手还在抖。
薇奥拉推开门,雪已经小了。
地上留着一串极深的脚印,比人的大两倍,五个趾头,末趾特别长。
“什么东西,”莉泽尔蹲下去看,指尖悬在脚印上方,没敢碰。
“兽人。”
“北境三十年没出现过兽人。”
“现在有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薇奥拉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那串脚印往北去的方向。
回程路上没有人说话。
到领口时,天已经亮了。
薇奥拉一路都在想那个影子,还有它转身时的一点迟疑。
它在门外站了三息,没有推门。
答案她大致猜得到,它没在找她们,它在记路。
莉泽尔的脚步忽然停下。
“薇奥拉。”
“嗯。”
“昨天晚上……”
“什么都没发生。”
她停住脚,随即瞪了回去。
“我知道什么都没发生,我是说那个影子。”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莉泽尔气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打一场。”
“又打。”
“这次我用真的,”她抬眼看过来,“你也用真的。”
薇奥拉看着她,把剑往鞘里送了送。
昨夜那句没说完的话,今天她要用剑说完。
“好。”
练武场上没有人,只有她们两个。
莉泽尔拔出剑,动作比平时慢,慢得像在给她时间。
“来吧。”
薇奥拉拔剑出鞘,往前一步。
莉泽尔的剑到了。
这一次没有留手,剑身周围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薇奥拉举剑去挡。
两剑相碰的瞬间,她的手腕一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就是这三步。
退到第二步时,她看见了。
莉泽尔的手臂里有东西在流动,细而亮,从肩膀一路灌进剑里。
流得不快,却稳,像一条小河。
而在肘部,有一处流得极慢,像河道里卡了块石头。
那条河的走向她看得清楚,从肩到肘,从肘到腕,每一处分岔都在眼前摊开。
她甚至能看见三息之后,那股流会往哪边拐。
她甚至能数清那条河里有几股细流,哪一股先到手腕。
薇奥拉的眼睛睁大。
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眼睛在看,像有什么东西直接从脑子里穿过去。
第二剑已经到了。
她没有挡。
她侧身让剑从耳边过去,把自己的剑往前递,直直地捅向那块石头。
她把剑尖递到莉泽尔手肘上,不重,位置刁钻。
莉泽尔整条手臂忽然一软,剑势全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薇奥拉收剑,退开。
“你……”莉泽尔扶着膝,抬头,满脸是汗,“你怎么知道我肘上有旧伤。”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打那里。”
薇奥拉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看见的。”
“看见什么。”
“你手臂里的斗气,在肘部卡住了。”
莉泽尔的脸一下白了,手在剑柄上握紧。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连她父亲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薇奥拉没有回答。
莉泽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剑收了。
“算了,”她把剑插回鞘,走到她面前,“你不想说,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
薇奥拉没有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浮着一层淡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再来一次。”
“你疯了。”
“再来一次,我试试。”
“试什么。”
“试试还能不能看见。”
莉泽尔看了她半晌,把剑重新举起来。
第二剑故意放慢半拍。
薇奥拉又看见了,还是那条小河,还是那块石头。
这一次她没有打,只看。
看到一半,她头晕,眼前发黑,胃里翻上来一股酸。
她换了个法子,一剑刺向水流最急的位置。
她这一剑擦着护手过去,偏了三分。
“偏了。”
“我知道。”
“你拿我练手。”
“嗯。”
莉泽尔瞪了一眼,忽然笑了。
“行啊,那你练,反正我也要练你那一招。”
两个人从早上打到中午,打到缇娜来喊饭。
到下午,薇奥拉看见的更多了。
莉泽尔起手时斗气先往左偏一下,劈砍时右腿先绷紧,每一次换招之前,肩上都有一处极小的停顿。
到后来,薇奥拉连剑刃前面那一点被推开的气流都看得见。
看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头会疼,疼得像有人拿钉子在里头敲。
疼到眼前发白的时候,她就闭一下眼,再睁开,那些线还在。
那些东西以前也在,只是她看不见。
“停,”莉泽尔扔了剑,坐在地上喘,“你这个人太邪门了,我打了十年剑,头一回被人看得这么透。”
薇奥拉的鼻子里忽然涌出一股热,她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血滴在雪上,一点一点,红得刺眼。
“你又来了,”莉泽尔一下站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仰头。”
“没事。”
“什么没事,”她另一只手在袖子上撕下一块布,垫在薇奥拉鼻下,“上次也是这样,一用完就流,你拿命换。”
“我没有。”
“你骗人。”
薇奥拉的下巴被她捏着,只能仰着脸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莉泽尔的睫毛长,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莉泽尔。”
“干什么。”
“你手抖。”
“我没有。”
“布上都是抖出来的血。”
莉泽尔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布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要走。
薇奥拉的手腕被抓住。
“别走。”
“松开。”
“不松。”
莉泽尔回头时,眼睛红着,声音却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那一下,”薇奥拉把布按在鼻下,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腕子,“你为什么要哭。”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风大。”
“这里没风。”
莉泽尔瞪了半晌,忽然俯下身,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两个人吻在一起,血味混在唇齿之间,铁锈一样,谁都没有退。
薇奥拉的手从手腕滑到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莉泽尔跪坐下去,膝盖抵在她腿侧,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按着后颈。
吻慢慢变深,呼吸乱成一团,鼻血蹭在两个人的下巴上。
莉泽尔的手插在她发间,指腹按着后颈,力气一点点收紧。
薇奥拉的手从腰侧往上,隔着里衣停在后背,掌下全是汗。
“疼吗,”莉泽尔退开一点,舌尖在上唇舔了一下,眼睛湿着。
“不疼。”
“说谎。”
“真的不疼,”薇奥拉抬手替她擦掉下巴上那点血,指腹在那儿多停了一瞬,“就是有点晕。”
“晕还亲。”
“晕才敢亲。”
莉泽尔笑了一声,低头又吻了一下,轻,落在她嘴角。
薇奥拉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吻接了回去。
莉泽尔闷笑了一声,没有躲。
薇奥拉被那一下吻得说不出话。
莉泽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别死。”
薇奥拉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手在她背上按了按。
“我尽量。”
那天夜里,薇奥拉又做了那个梦。
银发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她手里有一把断剑,剑身断了半截,断口平整。
“第七次了,”女人把剑递过来。
“什么第七次。”
女人没有回答。
薇奥拉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碰上去,一股凉意从手心直冲进来,冲得人一颤。
“记住,”女人收回手,“剑只是壳,你看见的是路。”
“那我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路。”
“谁的路。”
女人没有回答。
“什么路。”
“所有东西都在走的路。”
“我没听懂。”
“你会懂的,”女人的声音散开,“等你看见第二次的时候。”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答。
薇奥拉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子里冷,她的掌心却在发烫。
她摊开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反复了三次,那股凉意一直没散。
她把掌心按在胸口,那儿也有一点凉,像埋了一粒雪。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石头撞开门,脸白得像纸。
“小姐,郡城的人到了,五阶,就在领口。”
“几个人。”
“十几个,”石头喘着气,“还有一个穿黑袍的,骑马走最前面。”
“黑袍上有没有银月。”
“有,肩膀上。”
薇奥拉把剑带系紧,手指在扣上停了一瞬。
“让老周把孩子们带到后山。”
“已经去了,”石头喘着气,“周叔说,打起来就往林子里钻。”
薇奥拉的手指握紧。
推门出去时,莉泽尔已经站在院子里,剑在手,头发还没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莉泽尔把头发束好,走过来,替她把衣领翻正。
“别死。”
“你也是。”
“怕吗,”莉泽尔问。
“怕。”
“那还出去。”
“怕也得出去,”薇奥拉把剑拔出半寸,又推回去,“这里的人叫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