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没有下马。
他骑着马直接进了院子,马蹄把冻硬的雪面踩出一片狼藉,最近的一匹离雷恩只有两步。
薇奥拉站在台阶上,看见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最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双手拢在袖子里。
十二个人在院子里散开,两个堵住门口,两个绕到屋后,剩下的站在马旁边,手按在刀上。
老周把斧头从柴堆上拿起来,被一个兵用刀背敲在手腕上。
斧头掉在地上,老周弯下腰去捡,又被踹了一脚。
“都别动,”那个兵把刀横过来,“清账,不是抄家。”
院子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退成一小堆,把孩子挡在后面。
“雷恩家的,”格里坐在马上,把手里的卷宗抖开,“五百二十枚,加一百亩东边的林地,今天结。”
“前天说的是三百亩,”薇奥拉站在台阶上,手按着栏杆。
“前天是前天,”格里把卷宗合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大人,”人群里有人开口,是猎户老陈,“今年的雪大,收成不好,能不能宽限到开春。”
“你是谁。”
“我是领子里的猎户。”
“猎户也配跟我说话,”格里把手套摘下来,“滚回去。”
老陈没有动,被旁边的兵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回人群。
加雷斯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着笑,袍角还沾着灶灰。
“大人,前天是误会,我侄女年轻,不懂事。”
“你闭嘴,”薇奥拉连头都没回,“叔父,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加雷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退回去了。
“昨天我烧了艾森家的收地文书,”薇奥拉把栏杆拍了一下。
“我知道,”格里笑了一下,“所以我今天多要一百亩。”
莉泽尔从屋里走出来,剑挂在腰上,头发束得高。
“格里队长,”莉泽尔挡在薇奥拉前面,“这块地现在有艾森家的人在,你要收,先问我。”
格里的目光转过去,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秒。
“艾森家的小姐,”他把缰绳绕在手上,“你父亲昨天派人到郡城,说你已经不姓艾森了。”
莉泽尔的手在剑柄上停住。
“你爹托人带话,说你为了一个破领子,连家都不要了,”格里笑得难看,“他还说,谁娶了你,倒贴三百亩地都嫌亏。”
院子里有人吸气,声音不大。
莉泽尔的脸白了一下,手却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
“那是我家的事。”
“现在也是郡城的事,”格里从马上下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一声,“雷恩男爵,你教的好女儿。”
雷恩站在屋檐下,左腿微微曲着,手拄着那根木棍。
“钱,三天之内凑齐,”他把木棍往地上顿了顿,“地,一亩不给。”
“三天,”格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那条腿,“男爵,你这条腿,是二十年前断的。”
“是。”
“听说你当年一个人挡住了十七个。”
“二十年前的事。”
“那现在呢,”格里抬起脚,靴底踩在他那条伤腿上,慢慢往下压,“现在你能挡住几个。”
雷恩没有出声,手撑着木棍,指节泛白。
薇奥拉从台阶上冲下来,被两个兵横刀拦住。
“让开。”
“小姐,”一个兵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别让我们难做。”
莉泽尔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人往回拖。
“别动,”莉泽尔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动,他就有理由杀人。”
薇奥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格里的脚又往下压了一寸。
雷恩的膝盖弯了,人却还站着,木棍撑在地上,撑得笔直。
“男爵,”格里把脚收回来,退开半步,“我敬你是条汉子,所以只踩一脚。”
雷恩没有说话,额头上全是汗。
薇奥拉挣开两个兵,扑到父亲身边,伸手去扶他的腿。
“别碰,”雷恩抓住她的手腕,“断了就是断了。”
“我去叫母亲。”
“她下来,就藏不住了。”
“那您的腿怎么办。”
“腿断了,人还在,”雷恩把她的手按在膝盖上,“先想钱。”
“别碰,”雷恩抓住她的手腕,“断了就是断了,扶也没用。”
“我去叫母亲。”
“她下来,就藏不住了,”雷恩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听我说,三天,凑钱,别管我。”
薇奥拉的手停在他的膝盖上,掌心下面全是冷汗。
“五百二十枚,三天,”格里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地,一百亩,人,一个。”
“什么人。”
黑袍往前走了一步,把兜帽掀开。
那是一张瘦脸,颧骨高,眼窝深,左眼下有一道旧疤。
“伊莎贝尔,”他开口,声音压低,“霜鸦领的男爵夫人。”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教会的名册上有她的名字,”黑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三十年前就该交的人。”
“我母亲不是教会的人,”薇奥拉把莉泽尔的手掰开,往前走了一步。
黑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你身上有味道,”黑袍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和她一样。”
“什么味道。”
“以后你会知道。”
“我不给。”
“那就用抢的,”黑袍把羊皮纸收回去,“三天之后,我来接人。”
格里翻身上马,马鞍是新的,皮子还带着光。
“三天,”他勒住缰绳,“五百二十枚,一百亩,一个人,少一样,我烧一个村子。”
马蹄声出了院子,十二个人跟着走了。
院子里的人站着没有动,谁都没有先开口。
莉泽尔从后面走过来,把剑插回鞘里,蹲下去看雷恩的腿。
“骨头断在小腿中间,”她抬起头,“接得上,但以后不能跑。”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莉泽尔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我家的马夫从马上摔下来,也是这样。”
薇奥拉看着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薇奥拉跑到屋檐下,蹲下去看父亲的腿。
那条腿以一个小腿不该有的角度歪着,裤管下面鼓起一块。
“爸。”
“没事,”雷恩把手按在她头上,掌心全是汗,“断了。”
“我去叫母亲。”
“别叫,”他抓住她的手腕,“她下来,就藏不住了。”
薇奥拉的手停在半空。
莉泽尔站在旁边,把剑往鞘里推了推,推了三次才推到底。
“我去,”她转身往塔楼走,“我姓艾森,她不会赶我。”
薇奥拉看着她的背影,把父亲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
“爸,三天。”
“三天。”
“钱我会凑。”
“你拿什么凑。”
“我去枯林,”薇奥拉把木棍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北边有个旧哨塔,前世……我听说那儿埋过一批军饷。”
“军饷是帝国的,”雷恩皱起眉,“动了要杀头。”
“我们不动,三天之后也要死。”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雷恩看着她,看了半晌,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去吧,”他别过脸,“别让人看见。”
雷恩抬起头,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梦里。”
雷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行,”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那就去。”
缇娜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全是泪,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洗完的布。
“小姐,老爷的腿。”
“去烧水,”薇奥拉站起来,“多烧一点。”
缇娜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姐。”
“嗯。”
“三天之后,他们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们怎么办。”
薇奥拉看着院门口那片被马蹄踩烂的雪,把剑带系紧。
“先把我爹的腿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