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从塔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她走到屋檐下，蹲下去，把雷恩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
那条腿肿得发亮，断骨顶起一块，皮肤下面一片青紫。
“忍着，”她把掌心按在断处。
雷恩咬住自己的袖子，没有出声。
伊莎贝尔的手上浮起一层白霜，霜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雷恩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院子里的人都别过脸去。
过了半晌，伊莎贝尔收回手，把裤管放下来。
“接上了，”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三个月不能用力，以后也不能跑。”
“能走吗。”
“能走，”她看着自己的手，“走不快。”
薇奥拉蹲在父亲面前，把他的裤管重新卷好。
“爸，疼吗。”
“疼，”雷恩把手按在她头上，“疼得睡不着。”
“那您睡我的屋，我守着。”
“你守什么。”
“守夜，”薇奥拉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三天之后他们要来，我得知道他们从哪边来。”
薇奥拉蹲在父亲面前，把他的裤管重新卷好。
“爸，疼吗。”
“疼，”雷恩把手按在她头上，“疼得睡不着。”
“那您睡我的屋，我守着。”
“你守什么。”
“守夜，”薇奥拉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三天之后他们要来，我得知道他们从哪边来。”
雷恩没有说话，把袖子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全是牙印。
“还有，”伊莎贝尔把袖子往下拉，“五百二十枚，家里有多少。”
“一百二十枚，”加雷斯在旁边小声说，“账上就这些。”
“差四百。”
“我可以去借。”
“向谁借，”伊莎贝尔看了他一眼，“霍尔？”
加雷斯的脸白了。
“霍尔老爷愿意出三百枚，”他舔了舔嘴唇，“条件是……”
“条件是我嫁过去，”薇奥拉从屋里出来，把话接了过去。
加雷斯的嘴张了张。
“我已经回绝了，”薇奥拉走到母亲身边，“叔父，你再提一次，我就把你那本账念给全领听。”
加雷斯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伊莎贝尔看了女儿一眼，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腕翻过来。
“你用了斗气。”
“用了一点。”
“胡来，”伊莎贝尔的手指按在她的脉上，按了半晌，“经脉撑不住，再用两次，你就废了。”
“那也得用。”
伊莎贝尔没有再说，转身往塔楼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背对着院子里的人。
“三天之后，我跟他们走。”
“妈。”
“我走了，他们不会为难这个领子，”伊莎贝尔的声音平平，“我留下，三天之后这里要死人。”
“我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都一样。”
薇奥拉追上去，在楼梯上拉住她的袖子。
伊莎贝尔回过头，把袖子抽回去，露出那截手腕。
黑色的霜已经爬到小臂，皮肤下面的血管一条一条发黑。
“看见了吗，”她把袖子放下来，“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我还能活三个月，”伊莎贝尔扶住栏杆，“所以别浪费。”
薇奥拉站在楼梯上，手还保持着拉袖子的姿势。
伊莎贝尔上了楼，脚步放轻，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消失在拐角。
莉泽尔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看见她站在楼梯上，把灯放在地上。
“你母亲说什么了。”
“她还能活三个月，”薇奥拉把脸别过去，“她自己说的。”
莉泽尔的手停在灯罩上。
“她还说，别浪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枯林，”薇奥拉从楼梯上下来，“明天天亮就走。”
“你母亲说什么了。”
“母亲说，她还能活三个月。”
莉泽尔的手停在灯罩上。
“她还说，别浪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枯林，”薇奥拉从楼梯上下来，“今晚就走。”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着我爹。”
“你一个人去，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我带石头他爹。”
“一个瘸子，”莉泽尔把灯提起来，“你带一个瘸子去挖军饷，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薇奥拉看着她，没接话。
“那你说怎么办。”
“我跟你去，缇娜留下看着你爹，”莉泽尔把灯塞进她手里，“三个人，两把剑，一匹马。”
“马只有一匹。”
“那就两个人骑。”
薇奥拉把灯提到脸前，看了她一会儿。
“你会骑马。”
“我会，”莉泽尔把下巴一抬，“我还会在你背后砍人。”
“行。”
莉泽尔转身去收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喂。”
“嗯。”
“你刚才在院子里，想干什么。”
“想杀了格里。”
“你杀不了。”
“我知道。”
“知道还冲。”
薇奥拉把灯放在桌上，看着那点火。
“我爹的腿，不能白断。”
莉泽尔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抬手把她的衣领理了理。
“那就活着回来，”她的手指在衣领上停着，“断腿的账，得有人还。”
薇奥拉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莉泽尔。”
“嗯。”
“你父亲把你除名了。”
“我知道。”
“你没有地方去了。”
“我知道，”莉泽尔看着她，“所以你别死，你死了我就真没地方去了。”
薇奥拉抬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莉泽尔的手心发烫，隔着两层布也能觉出来。
“你手在抖，”薇奥拉说。
“废话，”莉泽尔把手抽回来，“我刚才差点看着你被砍。”
“我没被砍。”
“你差点。”
薇奥拉笑了一下，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莉泽尔没有躲，眼睛却垂下去，睫毛在灯下抖了一下。
“别这样，”她的声音低下去。
“哪样。”
“这样，”莉泽尔抬手，把她的手从耳边拿下来，却没有松开，“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
莉泽尔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凑近，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半晌，莉泽尔退开半步，松开她的手。
“收拾东西，”她转身往外走，“半个时辰之后，门口见。”
薇奥拉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留着她额头的温度。
半个时辰之后，三个人出了领子。
石头他爹坐在前面牵马，莉泽尔坐在中间，薇奥拉坐在最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手别乱放，”莉泽尔回过头。
“马颠。”
“那也别乱放。”
“行。”
马走了半个时辰，莉泽尔忽然开口。
“喂。”
“嗯。”
“你母亲说的三个月，是真的。”
“她不说谎。”
“那你还有三个月。”
“嗯。”
莉泽尔没有再说话，手却在缰绳上握紧了些。
薇奥拉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皂角的味道。
“莉泽尔。”
“嗯。”
“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该杀的人杀了。”
莉泽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把马催快了些，“真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