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比薇奥拉记忆里的更密。
三个人牵着马走了半天，走到林子深处，才看见那座哨塔。
塔身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着，木头黑得发亮。
石头他爹绕着塔走了一圈，回来摇了摇头。
“有人来过，”他指着地上的灰，“火堆是新的。”
薇奥拉蹲下去，手指在灰里捻了捻。
“三天之内。”
“那东西还在不在。”
“在不在，都得挖。”
三个人进了塔，塔底的木板被撬开过，露出下面的土。
薇奥拉把剑插进土里，一剑一剑往下探。
挖到第三尺的时候，剑尖碰到硬东西。
“有东西。”
石头他爹跳下来，用斧头把土扒开。
一口铁箱，锁已经锈了，箱盖上刻着一个徽记，是帝国的双头鹰。
“军饷，”老人咽了口唾沫，“真是军饷。”
莉泽尔把剑递过来，让她撬锁。
薇奥拉把剑尖插进锁扣，手腕一压，锈锁崩开。
箱盖掀起来，里面是银币，码得整齐，上面盖着一层油布。
“多少。”
“六百四十枚。”
“够了，”莉泽尔把最后一摞银币放回去，“五百二十，还剩一百二十。”
“还剩一百二十，”薇奥拉把箱盖合上，“够这个领子过冬。”
“你不给自己留。”
“我不用。”
“数。”
三个人数了半个时辰，数出六百四十枚。
“够了，”莉泽尔把最后一摞银币放回去，“五百二十，还剩一百二十。”
“还剩一百二十，”薇奥拉把箱盖合上，“够这个领子过冬。”
莉泽尔忽然伸手，从箱底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剑，剑鞘是青色的，鞘口包着银。
她把剑抽出来半寸，刃口在暗处泛着冷光。
“青锋，”她念出鞘上刻的两个字，“好剑。”
“你留着。”
“什么。”
“我说你留着，”薇奥拉把银币往袋子里装，“你那把剑，刃口都卷了。”
莉泽尔握着剑，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道这把剑值多少。”
“不知道。”
“够买半个领子。”
“那你就更该留着，”薇奥拉把袋口扎紧，“省得哪天被人杀了，连把好剑都没有。”
莉泽尔把剑插回鞘，抱在怀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怎么。”
“给东西的时候，像在施舍。”
“那你还我。”
“不还。”
两个人把银币分成三袋，一袋绑在马背上，两袋自己背。
出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石头他爹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把斧头横过来。
“有东西。”
林子里亮起几点绿光，一点，两点，越来越多。
“狼，”莉泽尔把新剑抽出来，“七头。”
“八头，”薇奥拉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左边还有一头。”
狼群没有立刻扑，绕着他们转，转得有耐心。
“背靠背，”薇奥拉把剑横在身前，“别分开。”
第一头扑上来的时候，薇奥拉侧身让过，一剑劈在它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
第二头从侧面来，她来不及转身，被扑倒在地上。
狼的前爪踩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牙往她脖子上咬。
她抬手抵住狼的下巴，另一只手去摸剑，摸了两下没摸到。
“接剑，”莉泽尔把剑踢过来。
薇奥拉抓住剑柄，反手捅进狼的肚子。
狼的牙咬在她的左肩上，隔着一层棉衣，还是咬穿了。
她反手把剑捅进狼的肚子，捅了两下，狼才松口。
莉泽尔冲过来，一剑把另一头狼钉在地上。
石头他爹把火把扔进狼群，火一烧起来，剩下的狼退了。
三个人靠在塔基上，谁都没有说话。
薇奥拉的左肩在流血，血把半边衣服都浸透了。
“走，”莉泽尔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能在这儿待。”
“银币。”
“我背。”
“两袋。”
“我背，”莉泽尔把两袋银币都挂在自己身上，“你闭嘴。”
三个人往林外走，走了半个时辰，雪又下起来。
“前面有个石缝，”石头他爹指着坡下，“能避风。”
石缝窄，三个人挤进去，刚好挡住风。
莉泽尔把银币袋堵在门口，转过身来，看见薇奥拉靠在石壁上，脸白得像纸。
“脱衣服。”
“什么。”
“脱衣服，”莉泽尔蹲下来，把她的外衣解开，“我看看伤口。”
棉衣脱下来，里衣的左肩已经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
莉泽尔用刀把布割开，伤口露出来，四个牙印，深可见骨。
“会留疤。”
“留就留。”
“你倒是不在乎。”
“在乎什么，”薇奥拉看着她，“我又不嫁人。”
“你不嫁人，”莉泽尔把布条系紧，“那你娶不娶。”
薇奥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莉泽尔把药瓶收起来，“我胡说的。”
“在乎什么，”薇奥拉看着她，“我又不嫁人。”
莉泽尔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金创药，”她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我爹让我带的。”
药粉撒上去，薇奥拉的肩膀抽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莉泽尔把布条撕开，“我都觉得更疼。”
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腋下的时候，手臂绕过了薇奥拉的背。
两个人挨得近，薇奥拉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
“莉泽尔。”
“嗯。”
“你手在抖。”
“冷。”
“骗人。”
莉泽尔把布条系紧，抬起头，两个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雪。
“那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没有。”
“你有。”
莉泽尔没有退，手还搭在她的肩上。
石缝外的风呜呜地响，石头他爹靠在门口，已经打起了鼾。
“薇奥拉。”
“嗯。”
“那天在猎屋，我没说完的话。”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说，你是不是。”
莉泽尔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我现在说完了。”
“说什么。”
莉泽尔凑近，嘴唇贴在她的嘴角，停了一停。
“我说，你是不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想要我。”
薇奥拉没有回答，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按向自己。
这个吻比猎屋那次重，也更急。
莉泽尔的手从她的肩滑到腰，隔着里衣收紧，指尖按在她的伤处上方，避开了那块布。
薇奥拉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听见她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音。
“轻点，”莉泽尔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还有伤。”
“你也一样。”
“我没事。”
“你手在抖。”
“那是冷。”
薇奥拉把自己的外衣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莉泽尔往她怀里靠，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喷在皮肤上，一阵一阵的。
“就到这里，”薇奥拉的手停在她的腰侧。
“嗯。”
“明天还要赶路。”
“我知道。”
莉泽尔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喂。”
“嗯。”
“等这件事完了。”
“等完了再说。”
莉泽尔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还没完。”
“那什么时候算完。”
薇奥拉看着石缝外那片黑，把她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等我爹能站起来，等我娘从冰里出来，等这个领子能安安稳稳过一个冬天。”
“那要等多久。”
“嗯。”
“那我等着，”莉泽尔把脸贴回她的颈窝，“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薇奥拉把外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睡吧。”
“你呢。”
“我守上半夜。”
“你肩上有伤。”
“守夜不用肩，”薇奥拉把剑横在膝上，“用耳朵。”
莉泽尔没有再劝，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