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上，格里来了。
他还是骑着那匹马，还是十二个人，黑袍走在最后。
薇奥拉把三袋银币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袋口解开，银币摊开一片。
“六百四十枚，”她把剑放在银币旁边，“五百二十枚的税，一百二十枚买那一百亩地。”
格里从马上下来，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把银币，看了看，又撒回去。
“哪来的。”
“挖的。”
“哪儿挖的。”
“北边，”薇奥拉看着他，“大人要是想要，自己去挖。”
格里的手停在银币上，慢慢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挖的。”
“哪儿挖的。”
“北边，”薇奥拉看着他，“大人要是想要，自己去挖。”
格里的手停在银币上，慢慢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钱在这儿，地我们不卖，人也不给。”
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加雷斯在后面拼命使眼色，薇奥拉没有看。
“小姐，”格里把手套摘下来，一截一截地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薇奥拉把手按在剑柄上，“郡城清账队的队长，五阶。”
“知道还敢这么说话。”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格里笑了一下，忽然抬手，把桌上的银币扫到地上。
银币哗啦啦撒了一地，滚进雪里，滚进泥里。
“钱脏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捡起来，一枚一枚洗干净，再跟我说话。”
院子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薇奥拉看着地上的银币，没有动。
“大人。”
“嗯。”
“这些钱，是这个领子三百多户人家凑出来的，”她抬起眼，“您扫下去的时候，扫的是他们的过冬粮。”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薇奥拉蹲下去，把最近的一枚银币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我捡。”
她一枚一枚地捡，捡得慢，擦得干净，放回袋子里。
缇娜从人群里跑出来，蹲下去帮她捡。
“回去，”薇奥拉头也不抬。
“小姐。”
“回去。”
缇娜没有动，继续捡。
莉泽尔站在台阶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加雷斯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有动。
格里看着她们捡，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把袋子踢翻。
“太慢，”他把靴子踩在一枚银币上，“我教你个快法子。”
薇奥拉站起来，把手里的一把银币放进袋子，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她的声音平平，“您再踩一脚试试。”
格里眯起眼睛。
“你威胁我。”
“我在跟您讲道理。”
“你拿什么讲。”
“拿这条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格里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好，”他笑着，忽然一拳打在她的腹部。
薇奥拉弯下腰，胃里翻上来一股酸，人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拳打在她的肩上，正是狼咬的那处。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黑。
“小姐！”缇娜扑过来，被一个兵拦住。
莉泽尔从台阶上冲下来，剑出了鞘。
“别动，”格里抬手，两个兵把刀架在莉泽尔脖子上。
“五阶，”他把靴子踩在薇奥拉的背上，“一阶，你拿什么跟我讲道理。”
薇奥拉趴在地上，脸贴着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慢。
背上的重量往下压，压得她喘不上气。
“服不服，”格里弯下腰，“说一句服，我今天只收钱。”
薇奥拉没有说话。
“说。”
她把手指插进雪里，抓了一把。
雪在掌心里化成水，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后腰那处热，忽然动了。
那股热从皮肤底下浮上来，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肩胛，走到手臂，最后灌进她抓着雪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在雪里收紧，收得骨节发白。
“我说，”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说什么。”
“我说，你踩着我爹的腿，我记着。”
格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着又怎么样。”
“记着，”薇奥拉的手撑在地上，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就得还。”
她站起来了。
格里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收了些。
“一阶突破，”他上下打量她，“有点意思。”
“二阶，”薇奥拉把手上的雪甩掉，走到桌前，把剑拿起来。
“二阶也打不过五阶。”
“我知道。”
“知道还拔剑。”
“因为我爹在看着。”
格里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雷恩。
老人坐在椅子上，一条腿伸在前面，手撑着木棍，眼睛一直看着院子中间。
“行，”格里把手套重新戴上，“我成全你。”
他抬手，一掌。
薇奥拉举剑去挡，剑身弯了一下，人往后退了三步。
第二掌拍在她的胸口，她飞出去，撞在墙上。
墙塌了一块，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二阶，”格里走过来，低头看她，“比刚才强了一点。”
“我还会更强。”
“可惜我看不到。”
他抬起手。
“住手。”
伊莎贝尔的声音。
她从塔楼上下来，走得慢，黑袍在她身后跟着。
“人在这儿，”她走到院子中间，把手腕伸出来，“钱也在这儿，地也在这儿。”
格里把手放下，转过头。
“男爵夫人。”
“我跟你走，”伊莎贝尔看着他，“条件是，这个领子三年不交税，不缴人。”
“三年。”
“三年，”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片黑霜，“不然你们带走的，只是一具尸体。”
格里的眼睛在那片黑霜上停住。
“你身上是什么。”
“你们要找的东西。”
黑袍往前走了一步，掀开兜帽，看着那片霜，眼睛里有一种古怪的亮。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压低，“终于。”
伊莎贝尔没有看他，转过身，走到薇奥拉面前，蹲下去。
“起来。”
“妈。”
“起来，”她伸手，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站直。”
薇奥拉站着，嘴角在流血，肩上的布条也渗出血。
伊莎贝尔抬手，替她把嘴角的血擦掉。
“我走之后，”她的声音低，“床底下有个箱子，等你强了再看。”
“妈。”
“还有，”她把女儿的手翻过来，在掌心按了一下，“别向神祈祷。”
“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黑袍跟在她身后，格里跟在黑袍身后，十二个人跟在最后。
莉泽尔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被薇奥拉一把拉住。
“别去。”
“你母亲。”
“我知道。”
院子里的人看着那队人走出院门，谁都没有动。
薇奥拉站在院子中间，手还保持着拉人的姿势。
“三天，”她忽然开口。
莉泽尔转过头。
“三天之后，我要二阶站稳，”薇奥拉把剑捡起来，“三个月之内，我要能杀五阶。”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先站稳。”
她把剑插进雪里，撑着自己，慢慢直起腰。
“三天，”莉泽尔站在她旁边，“你真的要三天。”
“三天够我站稳。”
“站稳之后呢。”
“站稳之后，去把我娘接回来。”
“五阶。”
“五阶，”薇奥拉把剑拔出来，“所以得先站稳。”
“三天，”莉泽尔站在她旁边，“你真的要三天。”
“三天够我站稳。”
“站稳之后呢。”
“站稳之后，去把我娘接回来。”
“五阶。”
“五阶，”薇奥拉把剑拔出来，“所以得先站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