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来的那天，雪化了一半。
他带了六个人，两辆马车，车上装着绸缎和酒，车辕上系着红布。
“新娘子呢，”他从车上下来，搓着手，“我来接人了。”
加雷斯迎上去，腰弯得极低。
“霍尔老爷，路上辛苦。”
他带了六个人，两辆马车，车上装着绸缎和酒，车辕上系着红布。
“新娘子呢，”他从车上下来，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我来接人了。”
加雷斯迎上去，腰弯得极低。
“霍尔老爷，路上辛苦。”
“不辛苦，”霍尔往院子里看，“人呢。”
薇奥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
“霍尔老爷。”
“哎哟，”霍尔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比画像上还俊。”
“您要娶我。”
“是啊，”他往前走了两步，“三百枚银币，一批军备，我可是诚心的。”
“我叔父收了您多少。”
“三百枚，”霍尔伸出手指，“一枚不少。”
“那您知不知道，这三百枚里，有两百枚是领子的军备钱。”
霍尔的脸上笑意淡了一点。
“你叔父说，这是聘礼。”
“聘礼，”薇奥拉把账翻开，“三月十七，收霍尔老爷二百枚，注，军备。”
她翻过一页。
“四月二十，收霍尔老爷八十枚，注，私用。”
再翻一页。
“五月十二，收霍尔老爷二十枚，注，酒。”
院子里的人开始往前凑。
“叔父，”老陈第一个开口，“教团的钱，你也敢收。”
“我没有，”加雷斯往后退，“那是他们硬塞的。”
“硬塞的你也收了，”老陈往前一步，“收了钱，就得替人办事，你办的是什么事。”
“我什么都没办。”
“侧门不落闩，叫什么都没办。”
加雷斯的脸白了。
“薇奥拉，”他往前一步，“你这是干什么。”
“我在念账，”薇奥拉把账本举起来，“叔父，这上面每一笔，都是你的字。”
“那是……那是我为领子周转。”
“周转，”薇奥拉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这一笔呢。”
她把账本转过去，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六月，收黑月教团五十枚，注，引路。”
院子里炸了。
“什么引路，”老周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变了，“叔父，你给教团引什么路。”
“我没有，”加雷斯往后退，“那是……那是他们硬塞的。”
“硬塞的，”薇奥拉把账本合上，“那你为什么在账上写，侧门不落闩。”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
“不是我，”加雷斯抓住霍尔的袖子，“霍尔老爷，你替我说句话。”
霍尔把袖子抽回来，退了两步。
“我只管娶人，”他摆了摆手，“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说。”
“三百枚银币，我退你，”薇奥拉把一袋钱扔在他脚下，“连本带利，三百二十枚。”
“你哪来的钱。”
“挖的。”
霍尔看着地上的钱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弯腰把钱袋捡起来，“人我不要了，钱我拿走。”
“还有，”薇奥拉把账本扔到加雷斯脚下，“叔父，你收了教团的钱，就得跟教团走。”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领子容不下你。”
加雷斯转身就跑，被老周一把揪住后领。
“放开我，”他挣，“我是雷恩的弟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是我爹的弟弟，”薇奥拉走过去，“所以我留你一条命。”
“薇奥拉，薇奥拉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蹲下去，“你收钱的时候，听过谁的。”
加雷斯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放开我，”他挣，“我是雷恩的弟弟。”
“我爹的弟弟，不会给教团开侧门。”
两个猎户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
“送郡城，”薇奥拉看着地上的人，“连同这本账，一起送。”
“送去哪儿。”
“送去清账队，”她把剑捡起来，“让格里自己看，他收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加雷斯的脸一下子灰了。
“薇奥拉，”他趴在地上，声音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看在你爹的份上。”
“我爹的腿，是你叫人踩的。”
“我没有。”
“你在场，”薇奥拉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拦。”
加雷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带走。”
两个人把他拖出院子，拖到马车边上。
霍尔已经上了车，车帘掀着，看热闹。
“小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比你叔父有种。”
“霍尔老爷。”
“嗯。”
“您那两艘船，走的是北边的水道。”
霍尔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薇奥拉走到车边，“明年开春，北边水道要封，您那两船货，最好现在就走。”
“你听谁说的。”
“梦里。”
霍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把车帘放下来，“这份人情，我记着。”
马车走了，院子里的人还站着。
老周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忽然开口。
“小姐。”
“嗯。”
“刚才那些话，您真是在梦里听见的。”
“半真半假。”
“哪半是真的。”
“水道要封是真的，”薇奥拉把剑插回鞘里，“我叔父的账，也是真的。”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单膝跪下去。
“干什么。”
“领子里的人，认您。”
院子里的人跟着跪下去，一个，两个，最后跪了一片。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手在剑柄上握紧。
“起来，”薇奥拉把最近的那个人扶起来，“地上凉。”
没有人动。
“我说，起来。”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第二个跟上来，第三个也站了起来。
缇娜最后一个站起来，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洗完的布。
“小姐。”
“嗯。”
“您手上有血。”
薇奥拉低头一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拖人的时候划的。
“没事。”
“我给你洗。”
缇娜拉着她往屋里走，走到水缸边上，把她的手按进水里。
水凉，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
缇娜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搓，搓得轻。
“小姐。”
“嗯。”
“夫人走了。”
“我知道。”
“老爷的腿也不会好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薇奥拉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半晌。
“先把手洗干净，”薇奥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再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
缇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就这个。”
“就这个，”薇奥拉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日子还得过。”
莉泽尔站在门口，抱着那把青锋剑，看着她们。
“喂。”
“嗯。”
“你今天没杀他。”
“杀人容易，”薇奥拉把手从水缸里拿出来，“收场难。”
“你学会收场了。”
“还没学会，”她把湿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喂。”
“嗯。”
“你刚才对霍尔说的那些话，”莉泽尔走过来，“是真的。”
“哪句。”
“水道要封。”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梦里。”
莉泽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缇娜手里拿过来。
“我来。”
缇娜愣了一下，退开半步。
莉泽尔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道口子，从怀里摸出布条。
“你这个人，”她低着头缠，“什么都自己扛。”
“没有。”
“有，”她把布条系紧，“以后有事，先跟我说。”
“为什么。”
莉泽尔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着。
“因为我是你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缇娜转过身，去灶房烧水，脚步放轻。
薇奥拉看着莉泽尔，看了半晌。
“这句话，”她开口，“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莉泽尔把她的手放下，“说一遍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