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买粮那天，薇奥拉带了三个人。
老周赶车，石头他爹押车，莉泽尔骑马走在最后。
粮商姓吴，铺子开在镇口，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麻袋。
“霜鸦领的，”吴掌柜把算盘拨了两下，“皮子我看了，三成价。”
“市价是几成。”
“市价是五成，”吴掌柜抬起眼皮，“可你们的皮子，我不缺。”
薇奥拉把皮子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码好。
“那我跟你比一场。”
“比什么。”
“比剑，”她把手按在剑柄上，“我赢一场，加一成。”
吴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这剑法是跟谁学的。”
“自己练的。”
“自己练能练成这样，”他把算盘推到一边，“我不信。”
“信不信由您，”薇奥拉把剑收起来，“价加不加。”
“加，”吴掌柜叹了口气，“五成，我认栽。”
“小姑娘，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
“那就好办。”
第一场，吴掌柜用了七招，被她挑飞了剑。
第二场，他换了短刀，被她逼到柜台边上。
第三场，他把刀一扔，摆手。
“行了行了，”他喘着气，“五成，五成。”
粮装上车，吴掌柜把她送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
“小姐，”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你这三场赢得干净，我服。”
“承让。”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他往街上看了一眼，“你们领子的人，最近别往北走。”
“为什么。”
“北边的路，不太平。”
“小姐。”
“嗯。”
“往北走吧，”他往北边努了努嘴，“北边的村子，已经空了三个。”
“什么时候空的。”
“半个月，”吴掌柜把手拢在袖子里，“先是牲口没了，人跟着也没了，一夜之间，连狗都不叫了。”
薇奥拉把这句话记下，翻身上马。
回程走的是山道。
走到半山腰，老周忽然勒住马。
“前面有人。”
五个，堵在路中间，衣服破得露着棉絮，手里拿着柴刀和木棍。
“留下粮食，”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脸上有一道新伤，“留你们一条命。”
“逃兵，”石头他爹在旁边低声说，“看靴子。”
薇奥拉把马往边上带了带，让车停在路内侧。
“粮食不能给。”
“那就别怪我们。”
五个人冲上来，动作乱，脚步虚，一看就是饿了几天。
老周抡起车辕，砸倒一个。
石头他爹用斧头挡住两个。
薇奥拉拔剑，迎上那个领头的。
年轻人的柴刀劈下来，她侧身让过，剑柄砸在他的手腕上。
柴刀掉了，年轻人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被石头绊倒。
他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反手捅向石头。
薇奥拉追上去，一剑。
剑从后背进去，从前胸出来。
年轻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抓住剑身，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人慢慢跪下去。
薇奥拉把剑抽出来，退了一步。
他倒在地上，眼睛看着天，手还保持着抓剑的姿势。
血喷在她的手上，热的。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剩下四个人扔了刀，跪在地上。
“别杀我们，”其中一个磕头，“我们也是被逼的。”
薇奥拉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剑，剑尖在滴血。
“滚。”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山道上安静下来。
老周把车辕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小姐，走吧。”
“嗯。”
她走了两步，忽然弯下腰，吐了。
老周想过来扶，被她抬手挡住。
“别过来。”
“小姐。”
“我说别过来。”
老周站在原地，把脸别过去。
吐得厉害，胃里翻上来，酸水混着苦味。
吐完她直起腰，手还在抖。
“小姐。”
“没事。”
“您的手。”
“我说了没事。”
莉泽尔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从剑柄上掰开。
“松开。”
“我松不开。”
莉泽尔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掰开之后，把剑拿下来，插回鞘里。
“第一次。”
“嗯。”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吐了，”莉泽尔把她的手翻过来，用袖子擦上面的血，“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
“后来呢。”
“后来就吃得下了，”莉泽尔擦完一只手，又擦另一只，“再后来，杀完人能睡着。”
薇奥拉低下头，把剑插回鞘里。
“莉泽尔。”
“嗯。”
“他看起来比我还小。”
“嗯。”
“他刚才要杀石头。”
“我知道。”
“所以我杀他，没错。”
“没错，”莉泽尔把她的手擦干净，握住，“可你还是会难受。”
薇奥拉没有说话，手在她的掌心里慢慢不抖了。
“走吧，”莉泽尔把她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放，“上马。”
“我自己走。”
“上马。”
薇奥拉上了马，坐在她身后，手环着她的腰。
马走了半晌，她一直没有说话。
“喂。”
“嗯。”
“你手还抖吗。”
“不抖了。”
“骗人，”莉泽尔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喂。”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他的眼睛。”
“别想。”
“想不想由不得我。”
莉泽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把马停住。
“那你就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我。”
薇奥拉愣了一下。
“想我什么。”
“想我那天在猎屋说的话，”莉泽尔把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按了按，“想完了，就不想他了。”
薇奥拉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莉泽尔。”
“嗯。”
“你那天说，你是不是也想要我。”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是我胡说的。”
“胡说也算。”
莉泽尔没有回头，耳朵却红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不想要我。”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想。”
马往前走了一步，莉泽尔的手在缰绳上握紧。
“那就活着，”她的声音有点哑，“活着才有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