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领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薇奥拉没有进屋，先去了井边。
她打上一桶水，把手泡进去，搓了半晌。
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最后看不见了。
莉泽尔站在她身后，抱着剑，没有说话。
“你说，”薇奥拉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人死了，会去哪儿。”
“不知道。”
“我前世……我听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挺好，”莉泽尔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试了试水温，“什么都没了，就不用想。”
“可我还记得他的眼睛。”
“那就记着，”莉泽尔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记着，下次出手快一点，让他少疼一会儿。”
薇奥拉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话，不像安慰。”
“我没安慰你，”莉泽尔站起来，“我在教你活下去。”
缇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小姐，先喝口热的。”
薇奥拉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咸。
“放了多少盐。”
“两把，”缇娜搓着手，“夫人说，流血的人要多喝盐。”
“她什么时候说的。”
“走之前，”缇娜的声音低下去，“她让我每天给你煮一碗。”
薇奥拉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递回去。
“缇娜。”
“嗯。”
“我杀了一个人。”
缇娜的手停在碗沿上。
“他比我还小，”薇奥拉看着自己的手，“我杀他的时候，他没喊。”
“小姐，”缇娜把碗抱在怀里，“您不杀他，他就杀石头。”
“我知道。”
“那您别想了。”
“我想的不是该不该杀，”薇奥拉抬起头，“我想的是，我居然没犹豫。”
“好喝。”
“骗人，”缇娜接过碗，“我放多了。”
“放多了也好喝。”
第二天一早，猎户老陈来了。
他进门就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小姐，北边的三个村子，空了。”
“怎么空的。”
“人没了，牲口也没了，”老陈抬起头，脸上全是灰，“我去看了，屋里的锅还是热的，人就不见了。”
“有没有血。”
“没有。”
“有没有脚印。”
“有，”老陈咽了口唾沫，“大得吓人，五个趾头。”
薇奥拉的手在桌上停住。
“带我去。”
三个人走了半天，走到最近的村子。
村口的木门歪着，门上的锁被人从里面砸开了。
薇奥拉推门进去，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她低头看，是一只小孩的鞋。
三个人走了半天，走到最近的村子。
村子里静得吓人，门都开着，锅里的粥结了一层皮。
薇奥拉走进一间屋子，看见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他们是吃着饭没的。”
“什么东西能让人吃着饭没。”
“我不知道。”
再往里走，是牲口棚。
棚里的羊倒了一地，脖子上都有两个牙印。
“不是狼，”石头他爹蹲下去看，“狼吃东西，会撕开。”
“那是什么。”
“吸血的。”
薇奥拉把羊翻过来，看见颈后的皮毛下面有一道黑线。
她用刀尖挑开皮，黑线下面的肉是干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这不是咬死的，”石头他爹蹲下来，“这是抽干的。”
“抽什么。”
“血，”老人指了指羊的脖子，“两个牙印，血没了。”
她用刀把皮割开，露出下面的符文。
一道，两道，三道，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教会的印，”她的声音压低。
“什么。”
“驱兽印，”她抬起头，“把兽往一个方向赶的印。”
“教会赶兽做什么。”
“清场，”薇奥拉站起来，“把这片地方清空，好做别的事。”
老陈的脸白了。
“那我们的领子。”
“也在清场的路上，”薇奥拉把刀收起来，“回去，把所有能拿刀的人叫到广场。”
回到领子，天已经擦黑。
广场上站了三十几个人，老的少的都有。
“从今天起，”薇奥拉站在石碾上，“夜里三个人一组，轮流守哨。”
“守什么。”
“守北边，”她指着枯林的方向，“看见火光就敲锣，看见兽就跑，不要打。”
“小姐，兽来了，跑有什么用。”
“跑能活，”薇奥拉看着他，“打会死。”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三个一组，守一夜，第二天还得干活，”一个汉子开口，“小姐，我们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薇奥拉看着他，“兽来了，撑不住的人先死。”
“那也不能不睡觉。”
“白天睡，”她把图卷起来，“从今天起，白天不干活，夜里守哨。”
“地里的活怎么办。”
“地荒了明年还能种，人没了就没了。”
“还有，”她把一张图摊开，“所有的孩子，从明天起，往南边撤，撤到郡城边上。”
“郡城不收我们。”
“那就撤到城墙外面，”薇奥拉把图按住，“城墙外面的地，总比这里安全。”
“我们不撤，”一个老人开口，“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薇奥拉从石碾上下来，走到老人面前。
“陈伯。”
“小姐。”
“你孙子多大了。”
“七岁。”
“七岁的孩子，跑得过狼吗。”
老人没有说话。
“跑不过，”薇奥拉蹲下去，跟他平视，“所以让他跑，你留下，我陪你留。”
老人的嘴唇抖了抖。
“小姐。”
“嗯。”
“您真的不走。”
“我不走，”她站起来，“这个领子的人叫我小姐，我就得在这儿。”
夜里，薇奥拉在塔楼上守第一班。
莉泽尔提着灯上来，把灯放在墙角，走到她身边。
“下去睡。”
“睡不着。”
“那就坐着。”
两个人靠着墙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喂。”
“嗯。”
“你今天在村子里，看见那些羊，手没抖。”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快了，”莉泽尔把灯芯挑小，“以前你会先愣一下。”
“现在没时间愣。”
“也是。”
风从塔楼的破口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莉泽尔。”
“嗯。”
“如果兽潮真的来了，你带缇娜走。”
“不走。”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莉泽尔转过头，看着她，“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走了，这辈子都得记着。”
“记着就记着。”
“记着太难受，”莉泽尔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所以我不走。”
薇奥拉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没有再劝。
“那就不走。”
“嗯。”
“一起活。”
“一起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