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响了三次。
薇奥拉跑回院子的时候，老周已经把铜锣敲响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所有人到广场，”她站在石碾上喊，“带上粮，带上水，带不走的不要管。”
“小姐，往哪走。”
“往南，去郡城。”
“郡城不收我们。”
“那就到城墙外面，”她把图按在石碾上，“兽潮不进城墙，他们不敢不开门。”
“他们要是不开呢。”
“那就跪在门口，”薇奥拉抬起头，“跪到他们开。”
“往南，去郡城。”
“郡城不收我们。”
“那就到城墙外面，”她把图按在石碾上，“兽潮不进城墙，他们不敢不开门。”
领子里乱成一团，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猪，有人蹲在地上哭。
“猪不要了，”薇奥拉喊，“粮食装车，被子装车，人上车。”
“小姐，我家的箱子。”
“箱子不要。”
“里面有我娘的嫁妆。”
“你娘还在不在。”
“在。”
“那就带你娘，箱子留下。”
那人抱着箱子不撒手，被老周一把夺下来，扔在雪里。
“走。”
薇奥拉一个一个地推。
走到东头的时候，她看见刘婆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刘婆。”
“我不走。”
“兽潮要来了。”
“我今年七十三了，”刘婆抬起头，“我男人埋在后山，我儿子埋在门口，我走哪去。”
薇奥拉蹲下去。
“刘婆，你走了，还能回来。”
“回来干什么，回来收尸吗。”
“你留下，明天兽来了，你死在这儿，没人给你收尸，后山那座坟也没人添土。”
刘婆没有说话。
薇奥拉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响了一声。
刘婆愣住了。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求你走。”
“你……”
“我答应过这个领子的人，一个都不少，”薇奥拉抬起头，“你要是留下，我就得留在这儿陪你，那三百多户就没人带了。”
刘婆的嘴唇抖了半晌。
“你这个丫头，”她哭了，“你怎么这么犟。”
“我爹也这么说。”
“你爹说得对。”
老人被扶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抓住薇奥拉的手。
“小姐。”
“嗯。”
“我儿子的坟，你记得给我留着。”
“留着。”
老人点了点头，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
门没有关。
薇奥拉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雪。
车队排起来，一共十七辆，最前面三辆装粮，最后面装人。
老周把最后一辆车检查了一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小姐，车轴裂了一根，我绑上了。”
“能走多远。”
“到郡城没问题。”
“那就走。”
“点人，”薇奥拉转过身。
缇娜拿着册子，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最后，她停住了。
“小姐。”
“怎么。”
“少一个。”
“谁。”
“缇娜。”
薇奥拉抬起头。
“你念的是别人的名字，”缇娜把册子合上，“你自己没算进去。”
“我留下。”
“我也留。”
“缇娜。”
“我不走，”缇娜把册子抱在怀里，“您要是留下，我给您做饭。”
“做饭要用锅。”
“锅我背上了。”
“柴呢。”
“柴我捆好了。”
“刀呢。”
缇娜把菜刀举起来。
薇奥拉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薇奥拉把册子接过来，“那你跟我一起死。”
“不死，”缇娜说，“我做饭好吃的，死不了。”
薇奥拉伸手，把缇娜抱住。
抱了一下就松开。
“缇娜。”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留下。”
缇娜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不是为了您留下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家，”缇娜说，“我六岁就住在这儿了。”
薇奥拉看着她，看了半晌。
“你知不知道留下会死。”
“知道。”
“那你还留。”
“小姐，”缇娜抬起头，“六岁那年冬天，是夫人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这个家的。”
薇奥拉的眼睛有点酸，她别过脸去。
“行。”
她转过身，对着车队喊了一声出发。
车队动了。
第一辆车压过雪地，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薇奥拉站在路边，一辆一辆地数。
数到第十七辆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都走了。”
“嗯。”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走。”
“那我们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它们来。”
十七辆车往南走，走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薇奥拉站在路口，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影子消失在雪里。
“小姐。”
“嗯。”
“您真的不走。”
“我走了，这个领子就没人了，”她转过身，“老周，把锣给我。”
老周把铜锣递过去，手在锣边上摸了摸。
“小姐，这锣是我爹留下的。”
“打完还你。”
“都走了，”缇娜在旁边说。
“嗯。”
“小姐，您哭了吗。”
“没有。”
“您眼睛红了。”
“风大。”
“点人，”薇奥拉转过身。
老周数了半天。
“二十三个。”
“其中能打的。”
“十七个。”
“十七个对几百头。”
“嗯。”
“小姐，”老周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我们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薇奥拉看着他，“守到人走远。”
“那要是守不到呢。”
“那就守到我死。”
老周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行，”老周把斧头扛上肩，“那就守到您死。”
“你也得活着。”
“我尽量。”
老周转身去搬门板，走了两步，停下来。
“小姐。”
“嗯。”
“我老婆孩子都在南边那几辆车上。”
“我知道。”
“谢谢。”
薇奥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北边。
塔楼上有人站着。
母亲在窗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朝下扔了下来。
是一枚小小的冰坠子，落在雪里，没有碎。
薇奥拉捡起来，冰坠子是温的。
“戴上，”母亲在上面说。
“这是什么。”
“我的一条命。”
薇奥拉把冰坠子攥在手里，攥了半晌，冰没有化。
“妈，你不走吗。”
“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这扇窗就没人守了。”
薇奥拉把冰坠子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冰坠子贴着胸口，凉了一下，随即暖起来。
“妈。”
窗口没有人应。
“我记住了，”她抬起头，“别向神祈祷。”
“把栅栏立起来，”她转过身，“火油搬到村口，陷坑挖深三尺。”
“栅栏用拆下来的门板加固，缝里塞雪，浇上水，冻一夜就是墙。”
“陷坑挖在哪。”
“挖在栅栏前面二十步，”她指着地，“分三段，中间留一条路，把兽往中间引。”
“为什么留路。”
“因为铁鬃会走那条路。”
“您怎么知道它走哪。”
“因为它走过一次，”薇奥拉说，“在北边，我在雪地上看见过它的脚印。”
“小姐，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抬起头，“它们还有半天。”
老周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小姐，您怎么知道兽潮的事。”
“我梦见的。”
老周愣了愣，点了点头，转身去搬门板了。
他没有再问。
薇奥拉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门板一块一块立起来，把剑往地上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