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来的时候是后半夜。
先听见的是声音，从北边传过来，像无数条河一起流，越来越近。
声音里有蹄子，有喘气，有低低的嚎。
再往前，是一股腥气，从北边压过来，压得人想吐。
“来了，”哨点上的人喊。
铜锣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薇奥拉把剑拔出来，剑身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都听着，”她喊，“栅栏破了往后退，退到第二道，第二道破了退到井边，井边破了……”
她停了一下。
“井边没有第三道。”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干。
“笑什么。”
“没什么，”老周说，“就是觉得小姐说话像老爷。”
她停了一下。
“井边没有第三道。”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干。
“笑什么。”
“没什么，”老周说，“就是觉得小姐说话像老爷。”
薇奥拉站在村口的木栅后面，手里握着剑。
莉泽尔站在她左边，缇娜在右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会砍柴。”
“菜刀砍不动兽。”
“那我就砍它的眼睛。”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别死，”莉泽尔说。
“你也是。”
缇娜在旁边把菜刀在袖子上蹭了蹭。
“小姐。”
“嗯。”
“等打完，我想吃顿好的。”
“想吃什么。”
“炖肉，”缇娜说，“多放盐。”
“行。”
“还要白面。”
“行。”
“小姐，您别什么都答应，”缇娜说，“万一没有呢。”
“会有。”
兽群出现了。
先是几十头，再是上百头，最后连成一片，从北边的坡上压下来。
“别慌，”薇奥拉把剑举起来，“按说的做。”
有人开始念祷词，被她回头瞪了一眼。
“别念，”她喊，“念了也没用。”
不是几十头，是几百头，黑的白的灰的混在一起，眼睛在暗处发绿。
第一头撞在木栅上，木栅晃了一下，没倒。
第二头撞上来，门板裂了一道缝。
第三头、第四头，一起撞。
“顶住，”老周喊，肩膀顶在门板后面。
薇奥拉冲过去，把剑从缝里捅出去，捅中了一头，拔出来，血从缝里喷进来。
“往后退，”她喊，“退到第二道。”
人往后退，栅栏被撞开一个口子。
第一头兽冲进来，被陷坑吞了。
第二头，第三头。
“火油。”
火把扔下去，火一下子窜起来，烧成一道墙。
兽群在火前面停了一下，分成两股从两边绕。
“陷坑。”
左边的兽群掉进坑里，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惨叫一片。
右边的绕过去了。
薇奥拉冲出去。
莉泽尔骂了一句脏话，跟着冲了出去。
“你出来干什么。”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儿。”
第一个照面，薇奥拉劈倒一头。
剑心全开，眼前全是流动的线和影子，兽还没扑，她已经知道它要往哪儿扑。
一剑，两剑，三剑。
第四剑的时候，一头鹿撞在她腰上，她被撞得转了半圈，剑差点脱手。
她稳住，反手一剑削在鹿脖子上。
鹿倒了，血喷了她一脸。
“左边，”莉泽尔喊。
薇奥拉转身，一头比她高半个身子的野猪冲过来，她侧身，剑从下往上撩，削在野猪的脖子上。
猪倒了，带着惯性滑出去两丈。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从半夜打到现在，握剑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僵。
“换手，”莉泽尔在旁边喊。
“什么。”
“换左手握一会儿。”
薇奥拉试了一下，左手握剑，右手甩了甩。
有用。
“薇奥拉，后面。”
她回头，一头狼已经跳起来了。
来不及。
下一秒，缇娜的菜刀砍在狼的后腿上。
狼嚎了一声，偏了方向，薇奥拉补上一剑。
“你不是说你会砍柴。”
“砍柴就是这个砍法。”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忽然想笑。
“缇娜。”
“嗯。”
“回头我给你买把真的刀。”
“不要，”缇娜说，“菜刀顺手。”
“菜刀砍不动铁鬃。”
“那我就砍它的眼睛。”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兽群退了。
退得突然，像有人在后面拉了一把。
“它们走了，”缇娜把菜刀放下，手在抖，“我们赢了。”
“没赢，”薇奥拉看着北边，“它们只是回去报信。”
雪地上到处是坑，是血，是断掉的木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坐在雪里一动不动。
薇奥拉走过去，把坐在雪里的那个人扶起来，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里还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活着吗。”
“活着。”
“那就站起来。”
村口堆了一层尸体，有兽的，也有人的。
薇奥拉坐在木栅上，剑插在雪里，手抬不起来。
莉泽尔走过来，把水囊递到她嘴边。
“喝。”
“我自己来。”
“你手抬不起来，”莉泽尔把水囊口凑到她唇边，“张嘴。”
薇奥拉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莉泽尔用袖子替她擦掉。
“点人。”
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死四个，伤九个。”
薇奥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四个名字她都知道，一个是去年冬天没了爹的猎户，一个是铁匠铺的学徒，还有两个是来投亲的外村人。
“名字记下来，”薇奥拉把木板接过去，“等打完，一个都不能漏。”
老周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写，手一直在抖。
写完递给薇奥拉看。
薇奥拉看了半晌，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三个名字。
“这是谁。”
“还没死的，”薇奥拉把炭笔递回去，“先记上，省得忘。”
“第二波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莉泽尔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那就今天。”
薇奥拉站起来，走到村口，看着北边。
北边的天已经亮了，灰白的一片。
在那片灰白里，有一个影子。
大而慢，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每走一步，地就震一下。
“那是什么，”缇娜的声音在抖。
薇奥拉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半晌。
“铁鬃，”薇奥拉把剑横过来，“三阶。”
那个影子走到离村口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天光落在它身上，照出一身铁一样的鬃毛，鬃毛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甲。
它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它在闻血。”
“嗯。”
“它为什么不冲。”
“因为它不饿，”薇奥拉说，“它只是在清理地盘。”
莉泽尔的脸白了。
“三阶，我们打不过。”
“打不过。”
“那……”
“打不过，可以拖，”薇奥拉把剑从雪里拔出来，“它一头，我们有十七个人。”
“谁去换。”
“我先去。”
“你去送死。”
“我去试试，”薇奥拉把剑横在身前，“试出来它哪儿软，你们再上。”
莉泽尔抓住她的手腕。
“薇奥拉。”
“嗯。”
“你要是死了，我不埋你。”
“为什么。”
“因为我埋不动。”
薇奥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别让我死。”
她把莉泽尔的手掰开，往前走了一步。
铁鬃低下头，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