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光顺着破木板缝照了进来,外头天晴得挺好。柏尔醒了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
一睁眼,就见自己脸贴在丽娃脖子边,腿还搭在人家腰上。
“要命……”
他不敢乱动,两只手撑着旁边的木板,想慢慢把身子挪开,旁边泡糟了的木头直接断开,他手上一软。
眼看要砸在丽娃身上,怕撞着她的左肩,柏尔腰上一拧,两腿直接跪在丽娃身体两边。两只手撑在丽娃脑袋两旁,就这么岔着腿坐在她肚子上。
外头河滩上,黎塞留正踩着碎石走回来。
她左手扯着缰绳,牵来两匹老骟马,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大包。那是她去几里外的黑市集子弄来的,里头塞着硬面包、熏肉、防锈油、绷带,还有些紫苏草。
黎塞留拴好马,卸下包,刚靠近木屋,耳朵就听见屋里有一声响,跟着是衣裳擦过的动静。
有动静,定是拜耶的追兵找上门了。
黎塞留把包往门边台阶上一搁,左手扣上剑柄,拇指顶开剑刃半寸,脚下一蹬。
“砰!”
破门板被她一脚踹开,碎木渣子落了一地。
“别动!”黎塞留左手拔剑直指火堆边上的人。
丽娃被踹门声震醒,睁开眼还有点犯迷糊,昨晚包扎时领口扯得大开,前胸还敞着。
丽娃发愣看着骑在身上的柏尔,又扭头看门口拿剑的黎塞留。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不……不是……你听我解释……”柏尔说话打结,“我是想……我只是想起来……”
黎塞留端着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扯着嘴角笑出声来。
“哈哈……”
她瞅了眼臊得不行的精灵,又看了一眼发懵的丽娃。
“你们……”
“咳咳咳。”
黎塞留拿手背擦了下鼻子,收住笑,板起脸来,剑格碰了碰嘴唇,行了个吻剑礼,收剑入鞘。
“我把吃的放在门口了,你们……继续,收拾好了记得出来吃早饭。”说完,黎塞留门都不带关的,转头就走。
“回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柏尔冲门外吼了一嗓子,刚喊完,底下就传来哼唧声。
“你这蠢精灵……能不能从老娘肚子上滚下去……”
柏尔赶紧爬起来,缩到墙角边上。“我没想干嘛!是那块木板断了!”
“滚!”丽娃拿右手撑着地,慢慢坐起身。“你趴了一晚上,快压死我了!”
“你!”
丽娃低头瞅了眼肩。伤口拾掇得还行,体温也退了大半,昨晚扛过流血和发热,药水的力量总算顶上来了。
“手艺不错嘛,小精灵。”丽娃抬起头,冲柏尔扬了扬下巴。“算你昨晚没白哭。”
柏尔愣了愣,抬头看她。
丽娃肚子饿得咕咕叫,只想赶紧嚼两块熏肉。她撑着右手想站起来,眼珠子在屋里一转,眉毛突然拧了起来。
“喂。”
“嗯?”
“老板的那张弓呢?”
“啊?”
“我问你,黎塞留那张用龙筋做弦的红短弓呢?”丽娃瞪着眼。
柏尔抓了抓后脑勺。“在……在悬崖那边……”
丽娃两眼一闭。“你是个猪吗?我拼了命拉开它救你,你居然就把它扔在荒郊野外了?要是被哪个路过的流浪汉捡走,你不怕黎塞留扒了我的皮啊!”
“我,我当时只顾着拖你回来了啊!”柏尔大声反驳,“你要死了好不好!谁还管得上一把破弓!”
“那不是破弓!那是我们的入伙费!”丽娃顺手想抓木头砸他。
“我去找!我现在就去找!”柏尔转身跑出洗衣坊。
过了一个钟头,洗衣坊外面背风土坡底下,火堆生得挺旺。
柏尔一脚深一脚浅的挪了回来,他怀里抱着龙筋弓,身后还拖着一张血肉模糊的大熊皮,皮子刚扒下来,手法糙得很,板子上连着大块肥油和烂肉,在烂泥路上拽出一条暗红印子。
柏尔把熊皮甩在火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喘不上气。
“弓没坏。”他把红短弓推到丽娃脚下。“这破皮子沉死我了……但我想着,总能卖几个钱,或者留着给你垫着养伤。”
“算你小子长了点脑子。”丽娃哼了一声。
黎塞留坐在火堆对面,左手把硬面包扔给柏尔,拔出腰间的半手剑,一坨胳膊大的熏肉串在木棍上,在火上烤得冒油,肉香四溢。
黎塞留手上一转,剑刃划下一块肉来,扎起后塞嘴里。
“我说老板。”丽娃眼珠子直瞅黎塞留手里的剑。你这么随便地用这种削铁如泥的宝贝,不怕锈了吗?”
黎塞留咽了肉,抬眼看她。“锈了?这可不是铁。”
“能让我看看吗?”丽娃递出油汪汪的手。
黎塞留没在意,倒转剑柄。“接着。”
剑飞了过来,丽娃伸手接住。火光映在刃上,惨白惨白的,剑身中间是铁灰色的,拼在一起很怪。
丽娃低头看,这剑不光简陋,形制也古董,一眼望过去,跟军营里没打磨就发给大头兵的货差不多,根本不像一个女王的配剑。
缠着红绳子,血槽开得非常深,没起剑脊,剑格和配重球是黄铜色的。拿在手上轻飘飘的,没有坠手感,重心正好在护手前头一寸,丽娃把剑往大腿上磕了磕,剑尖跟着晃荡,剑身上反射出一层油光。
“哎呦。”丽娃吧唧嘴,也不嫌剑切过肉,拿剑身在破裤腿上抹了两把,擦干净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比我那块铁疙瘩强太多了,老板,你这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黎塞留头也没抬。“家里留下的。”
“家里?”
“这是龙牙剑。”黎塞留指了指,“鲁西永王室的双子剑,黑龙的牙齿,乱七八糟的配重和装饰,它不需要。”
柏尔翻了个白眼,这前女王身上到底藏了多少龙身上的破烂?
丽娃摸了摸剑柄,舍不得的把剑递回去,黎塞留左手接过剑,顺手插在脚边地里。

丽娃撕了块熏肉嚼着,眼睛又往黎塞留身上瞄,琢磨起昨晚屠宰场的事。“我说……我有个问题。”
“问。”
“按照昨天那一仗的表现,你那力气有点不太对劲吧?”丽娃眯起眼。“你居然能单手上弦那把弩,那弓力至少上千磅,你这力气,比我还要高出一个档次,这说不通啊。”
她声音压低了些。“老板,咱们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藏着掖着了,你是不是也……喝了一样的药?”
黎塞留手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错。在离开鲁西永前,我带出了宝库里的一枚龙血晶。”
黎塞留瞅了眼折了的右胳膊。“如果不是因为那药赋予我的力量,昨晚巴斯砸下来的那一下,就不是废掉我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丽娃听完眼睛发亮,好比倒了八辈子血霉碰着同路人,她屁股往黎塞留那边挪了挪,贼眉鼠眼的凑过去。“既然你也是靠那玩意儿……那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黎塞留手里拿着面包,被丽娃弄得莫名其妙。“烦恼?”
眨了下眼。
“我现在的烦恼很多,拜耶人、鲁西永、资金。”
“哎呀!谁跟你说这些国家大事了!”丽娃急得直拍大腿,见黎塞留不明白,索性把心一横,右手往自己裆部拍了两下。“我说的是副作用啊!副作用!”
“既然吃了,总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你平时是怎么处理的?不嫌勒得慌吗?”
柏尔来回扫视着这两个女人,天上有乌鸦嘎嘎叫着飞过去。
“......”
“你……”黎塞留的王室腔都走调了,“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丽娃呆住了。
黎塞留又眨了下眼。“原来……还有这种副作用?”
“我靠……”丽娃脑子嗡的一声。黎塞留吃了没事,那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丽娃双手抱住脑袋,不顾左肩的剧痛,仰起头对着天惨叫。
“那个该死的独眼老头!那个黑心炼金术士!”丽娃疼得在草地上滚,眼泪都快冒出来了。“老娘买的绝对是过期的假药!绝对是发了霉的次品!老娘要去剁了他!我一定要去剁了他!”
柏尔在一旁嚼着面包,幸灾乐祸的看着她。“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根本不是药有没有过期的问题,纯粹就是……个人的天赋问题呢?”
柏尔飘来这么一句。丽娃刚要扯开嗓门骂,黎塞留扯断了吊着胳膊的烂布条,原先肿得发紫的右胳膊露了出来,紫黑色的血瘀退成了黄斑,扭歪的骨头也正了回去。
转了转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张开手又攥成拳头,除了稍微有点僵,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柏尔说得不错,副作用因人而异。至少我的副作用,只是对肉食的渴望变得极大,以及骨头愈合时有些刺挠的发痒。”黎塞留挑起眉毛,“而不是长出一些多余的、累赘的零碎。”
丽娃给气得没脾气,低头把剩下的肉吃完。
“收拾东西,立刻走。”黎塞留站起来看往西边。“顺着这条废弃的河床往西,最多半天就能彻底跨过拜耶的边境线,进入鸢尾花王国的国界。到了那里,拜耶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带着大批正规军越界搜捕。”
柏尔起身去收拾那张大熊皮,拿麻绳五花大绑扎紧,费劲拖到老骟马旁边挂好。
“你上去。”丽娃下巴指了指马背,“你坐前面拉缰绳。”
柏尔踩着脚蹬爬上去。等他坐好,丽娃抓着马鞍后头跨坐上去,右手顺势揽住柏尔的腰。
“你别抱这么紧!”柏尔吼着。
“废什么话,就赶紧走!”丽娃在他背上拍了一记。
黎塞留夹了下马肚子。
“驾!”
两匹马踩着烂泥河滩往西跑,走了一个多钟头,马慢下来。丽娃闲得发慌,瞅着前头带路的黎塞留,斗篷被风吹得呼呼响,背挺得笔直。
“我说,老板。”丽娃大喊。“看看你这副一天到晚苦大仇深的样子,到底几岁了?”
“二十四。黎塞留吐出个数字。
“切。”丽娃撇了撇嘴。“果然是个老女人。老娘今年才十九,正经的青春年华。”
黎塞留脸皮抽了一下。
“人类就是短命。”前头的柏尔咕哝了一句,丽娃耳朵尖,听了个正着。
“哟?”丽娃上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下巴往柏尔肩膀上一搭。“听你这口气,你这只小尖耳朵活得挺久啊?来,告诉姐姐,你今年几岁了?”
柏尔梗着脖子往边上闪。“你离我远点!恶不恶心?”
“问你话呢,躲什么躲?”丽娃胳膊勒紧,“不说就把你踹下去。”
柏尔没辙,硬着头皮说:“三十……”
周围一下子没声了,前头的黎塞留手上一抖,马头差点歪进坑里。
“你说多少?”
“三十。”
“我靠!”丽娃伸右手掐住柏尔的腮帮子扯了扯,“你这细皮嫩肉、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屁孩,居然三十了?你比老娘大了整整十一岁,还在这装嫩呢!”
柏尔打掉她的手,揉着红彤彤的脸皮大嚷。“放手!你这粗鲁的女人!我们精灵的寿命本来就长!三十岁在我们银木森林,只是小孩子!我连成年的考验都还没做呢!我哪里装嫩了!”
丽娃乐坏了,前面的憋屈全给找补了回来。“哦~原来是个三十岁还没断奶的老巨婴啊。难怪昨晚哭得那么大声,鼻涕都蹭我一身。”
“你闭嘴!”柏尔直翻白眼,后悔昨晚趴在这女流氓身上哭,往后有得被笑话了。
黎塞留侧过头看了柏尔一眼。“活得长真好啊,有的是工夫去犯错,也有的是机会去翻盘。”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土包和灌木丛。黎塞留突然扯住缰绳。
“吁!”老骟马喷着粗气停下。
“怎么了?”柏尔拉住缰绳。
土包拐角晃出几个人影,是三个穿破麻衣的男人,推着一辆吱呀响的独轮车。
车上驮着个大包袱,拿油布和麻绳扎得严实,三人贼眉鼠眼的,一拐弯撞上马背上的三人,想掉头推车跑,可路窄得很,两旁又全是带刺的矮树丛,车子转不开。
“站住!”风吹过来,丽娃吸了吸鼻子,拍拍柏尔,催马靠上前,三个人跑不脱,带头的搓着手笑。
“三位大人......有何贵干啊?”
“干什么的?”丽娃骑在马上低头瞅他,眼睛落在车上。“什么好货,捂得这么严实?”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见这三个人虽然有马,但一身衣服破烂,胆子大了点。“嘿嘿,不瞒您说,我们是去鸢尾花那边的集市做点小买卖。昨晚黑石城不是大乱了嘛!那打得叫一个惨。”
“我们兄弟三个命大,趁乱在废墟里摸黑,居然被我们挖到了个宝箱!这里面啊,是一套上好的板甲!那做工,绝对是贵族老爷才穿得起的玩意儿!我们正打算拉去集市上,换几个金币花花呢。”
丽娃眼皮一跳,昨晚跑得急,她老爹留的铁甲全落在旅馆了,现在她浑身空落落的。
“挖宝箱?打开,我看看货。”
那男人以为来了生意,又有些犹豫。“这......大人,风沙大,怕弄脏了货……”
一块发灰的银币丢了过去,正砸在男人胸口。黎塞留左手抛完钱,说:“让她看。”
见着钱,男人冲后头同伴招手,麻绳解开,油布掀掉,日头照在板车上。
柏尔看清上头的东西,张大了嘴,黎塞留眯起眼,丽娃更是呆住了。
车上摆着的正是她那套甲,胸甲、护臂、腿甲。连底下的亚麻武装衣都叠得整整齐齐。什么废墟里刨出来的宝贝,分明是趁着昨夜城里大乱摸进客房偷东西的小贼。
“挖宝箱?”丽娃气笑了,拔出腰间的大剑直抵男人的鼻子。“你他妈挖宝箱,挖到我旅店床底下去了是吧!我的家当,你也敢动?”
三个男人给吓瘫了,扑通跪在泥巴里。“大、大人饶命啊!我们不知道这是您的东西啊!我们就是看着屋里没人……一时鬼迷心窍!”
“还给我!”丽娃抬手要砍,“把甲留下,赶紧滚!”
“别生事。”黎塞留上前,拿剑鞘挡开大剑,摸出三枚银币丢了过去。“拿上钱,闭紧你们的嘴,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们……”
龙牙剑拔出半寸。
“是是是!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赏赐!”三个贼捡起钱就往灌木丛里钻,连车都顾不上要,一溜烟没了影。
丽娃瞅着车上的甲。“塞拉苏在上啊,我该庆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