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个水晶杯摔在地板上,酒液飞溅,崩得满地都是。拜耶大公纪尧姆站在台阶上,眼眉在剧烈颤抖。
“所以……你们不仅搞砸了同盟契约,让我那可怜的侄子死在了猪棚里……还带着一百个正规军,外加黑玫瑰骑士团的支援……”
“让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和一个野路子强盗,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大厅中央,两个人跪在碎玻璃边缘,步兵指挥官菲利普和黑玫瑰骑士团团长巴斯。
“你们怎么还有脸回涅戎?”
“大公息怒……”菲利普说,“那个叫丽娃的女强盗,力量极其诡异。而且,黎塞留手里拿着一把神兵,连巴斯团长的精钢连枷都被一剑削断了……”
“够了。”纪尧姆走下台阶,皮靴踩过碎玻璃。他在菲利普面前停下,“菲利普,我花钱养你,不是为了听你复述我早就知道的事。”
菲利普在地上磕头。“大公……”
“我帮埃莉诺那个蠢货坐上王位,是为了什么?”
菲利普不敢说。
“说!”
纪尧姆一脚蹬翻踹菲利普,菲利普重新跪好。“回大公,是为了把鲁西永牢牢攥在手里。”
“对,可现在,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跑了。”纪尧姆转头看巴斯包扎的肩膀。
当年帮埃莉诺政变的时候,索取的回报就是拜耶与鲁西永之间的海上商路的贸易特权,借此掠夺鲁西永丰饶的粮食。
可黎塞留活着,就有可能拉起一支复国军,让这条款名不正言不顺。更别提还有克劳斯的命,那是他哥唯一的儿子,未来拜耶的重要将领。
“巴斯。”
“在。”巨汉低着头,闷声应答。
“黑玫瑰骑士团丢了脸,你得自己找回来。”纪尧姆眯起眼睛,“去地下黑市,找那些认钱不认人的雇佣兵。悬赏,加码。”
“可是大公,如果她们逃进了鸢尾花王国,大批军队不方便越境……”菲利普小心翼翼地提醒。
“军队不能越境,那就派不穿军服的人去。”纪尧姆走到窗边,“派刺客,派十个不行就派一百个个,一百个不够就找一千个,在鸢尾花每一颗树底下都给我塞一个。”
“我要黎塞留,还有那个叫丽娃的女强盗,人头齐齐整整地挂在拜耶的城门上。”
“是!”
看着两人狼狈退出大厅,纪尧姆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看着涅戎城繁华的街道,心里盘算着。
光靠世俗的手段估计不够,得让她在勃艮涅大陆寸步难行,连买一块面包都得被唾弃。
“来人。备车,去教皇国。”
……
与此同时。
教皇国。
这片领土就像根钉子一样楔在拜耶腹地的核心地带,高耸的白石城门将世俗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铺满平整花岗岩的宽阔街道两旁,矗立着一座座带有繁复大理石浮雕与彩色玻璃花窗的宏伟建筑。
高低错落的教堂尖塔直指天际,巨大的青铜钟在穹顶下时不时响几声。街道上随处可见捧着经书的苦修士,以及披挂着华美圣职衣的神职人员。
来自勃艮涅大陆各地的朝圣者们匍匐在主广场的塞拉苏雕像脚下,虔诚地吻台阶。
管风琴和唱诗班的颂歌,把这座城邦捧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作为圣约信仰的最高权威机构,教皇国不隶属于任何世俗王国,但实际上,由于地理位置,它与拜耶大公领是一种共生关系。
一个想要世俗军队的保护。一个想要教皇的加冕和教义解释权,来支撑自己“勃艮涅法理正统”的地位。
表面上互相吹捧,私底下却都恨不得把对方活剐了。
纪尧姆的豪华马车驶入这里,街道两侧,穿着白色罩袍的卫士列队致敬。
纪尧姆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鄙夷地笑了一声,理了理领口,半小时后,他在侍从的引领下,踏入了教皇专属的私密接见室。
接见室里有很浓的乳香味,现任教皇英诺增爵正坐在天鹅绒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特级红茶。
他穿着繁复的古典珐语长袍,头戴三重冠,老脸上的笑很祥和。“愿塞拉苏的荣光庇护你,我亲爱的纪尧姆大公。”
“免了这些虚礼吧,圣座。”纪尧姆在桌对面坐下,平视着这个老头。“我今天来,不为聆听教诲,只为做一笔交易。”
教皇抬了抬手,示意侍从退下并关门,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大公阁下,教廷是信仰的圣所,不是集市。”
“圣座。”纪尧姆不搭理,“我要两份绝罚令。”
教皇摇了摇头:“大公阁下在开玩笑。绝罚是塞拉苏赋予的至高惩罚,是用来对付那些触碰了世界根基的恶魔和异端的。这可不是用来排除异己的廉价暗器。”
“黎塞留勾结异端,谋图颠覆鲁西永的合法政权。”纪尧姆毫不退让,“那个叫丽娃的强盗甚至跟着她一起谋杀了拜耶的使节,这难道还不算蔑视圣约的秩序吗?”
纪尧姆对视教皇。“大灾年之后,教皇国的开销有六成是拜耶的税收撑着的。我的军队在边境流血,挡着帝国的进攻。”
“而现在我就要两份文书,您都得跟我谈神圣,这合适吗?”
教皇沉默了,轻轻抿了一口茶。“黎塞留毕竟有鲁西永的王室血统。绝罚她,需要极其严密的异端罪名和繁琐的枢机主教表决,这会引发其他王国的恐慌。”
“更何况……您还要求绝罚那个叫丽娃的强盗?”教皇又摇头。“大公阁下,如果教廷连一个乡野强盗都要动用绝罚令,圣约的威严何在?信徒会觉得我们软弱无能。”
纪尧姆端详了一会,把胳膊支在桌上,身体前倾。“听说教廷去年翻修圣殿穹顶,向金钥匙修会预支了一笔不小的‘奉献金’,至今还没平账。”
“拜耶愿意代付三千里弗的‘彩绘与石料款’。我会让人拿着足额的金币去堵住那些放贷人的嘴,绝不让世俗的催收契据惊扰圣座的清修。”
教皇吹了口茶面的热气。“为了彰显塞拉苏的光辉,穹顶的每一寸壁画都耗费了工匠巨大的心血。教廷在世俗账本上留下的印记,是五千里弗。”
他脸上依然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既然大公有意侍奉神明,何不让这本账册被彻底烧干净?”
“这你都要加价?”纪尧姆气笑了,脑袋一斜,歪着瞅这个老头。
“为了一笔勾销。”教皇不为所动,舒服地靠在了高背椅上。“我可以绝罚黎塞留,但那个叫丽娃的强盗,不行。教廷的绝罚令绝不会写上一个粗鄙之人的名字。”
纪尧姆也靠在椅子上,五千里弗,修个穹顶撑死只要一半,这个贪婪的老东西。“成交。”
教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不过圣座,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我希望绝罚令上能加一条‘任何收留、庇护黎塞留者,视为异端同谋’。”
教皇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大公阁下真是……慷慨。可……这一条,需要枢机团表决。”
“那就让他们表决。”纪尧姆说
“表决需要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等。”
教皇叹气:“好吧”。文书明天早上送到您的案头,愿您的虔诚也如期抵达。”
纪尧姆转身就走,连个告别礼都没行。
教皇把凉透的红茶倒进废液盆里。“粗鄙的武夫。”他看了一眼窗外拜耶的方向。“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替塞拉苏清算你的罪孽。”
与此同时。
“虚伪的神棍,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的三重冠拽下来。”
坐在回程马车里的纪尧姆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想。“黎塞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
“阿嚏!”丽娃冷不防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两匹老骟马踩着泥泞的土路,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西,深入了鸢尾花王国的一个边境伯爵领。
地貌在视野里开阔起来。
这里是典型的采邑风貌,大片农田被分成三块,顺着平缓的丘陵铺开。正赶上休耕轮作的季节,其中一块地翻出了深色的生土,在太阳底下晒着。

农奴和自由农弯着腰,在田垄里低头干活,远处的山坡上立着一座灰白石块砌成的城堡,像个石头疙瘩,俯视着底下的这片地。
地方看着宽敞,味道却冲得呛人。
“啪!”柏尔一巴掌拍死只指甲盖大的绿头苍蝇。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虫子!你们人类世界就没有干净点的地方吗?”他在马鞍上蹭了蹭手,习惯了森林里的清气,这种到处是粪肥味的人类领地……不对,应该说不管哪里都是臭的。
“庄稼不吃粪怎么长个儿?你以为人类的面包是从树上凭空长出来的?”丽娃哼了一声,“娇气。”
黎塞留并排走着,左手拉着缰绳,看了看路边的农奴。“丽娃,你的家是不是归属这个伯爵领?”
丽娃问:“怎么?老板现在有闲心查下属的户口了?”
“你的通缉令上说,你生在鸢尾花边境的一个骑士家庭。”黎塞留说。
丽娃砸吧了一下嘴,没反驳。“对,这里,丕平伯爵领,我的老家已经被吞进拜耶的地图里了。”
黎塞留点了点头。“看来,我们有共同的理由痛恨拜耶人。”
丽娃转了话头:“你叫黎塞留·德·吕松吧?”
黎塞留抬了下头看她。
“你既然是那个什么女王……按理说,你是吕松家族的人,对不对?”
黎塞留笑了笑:“你居然知道吕松这个姓氏。”
“别把我看得那么扁,我可是会说教会珐语的人,是领地上最有文化的女人。”丽娃很得意,“我爹没少跟我讲大陆上的那些八卦。他跟我说过,有个叫鲁西永的岛,那是个受神明眷顾的国家。”
“说是那里很凉快,谷地里全是金灿灿的小麦,连海风吹过来,都带着果子的香味。”她把声音放低了些,“我小时候睡在破城堡里,可是做梦都想去那里看看,我爹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黎塞留点头说:“鲁西永的每一寸土地,都如同你父亲描述的那般富饶。”
“那你妹妹是怎么……”柏尔问。
“靠勾结。”黎塞留说着,“五年前,我刚登基的时候,率军出海支援帝国,去勃艮涅的南方海岸线,杀那些信奉蛾母的蛾教异端。”
听到蛾教,柏尔的耳朵动了动,他在古书里读过这帮东西,是一群信奉怪诞畸变的恶心东西。
“那场仗打得很惨烈,但我们赢了。”黎塞留继续说,“我带着荣耀和黄金回到鲁西永。”
“结果,我那在我出征时拉着我的手哭,忧心忡忡让我早日平安归来的亲妹妹,埃莉诺。”黎塞留咬牙。“她趁我带主力在外,用我走后的空白期,买通了拜耶人。拜耶的军队,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登陆了鲁西永。”
“我刚回到皇宫,连身上的甲都没卸,就被缴了械,然后,就被关了整整五年。”
丽娃张了张嘴:“所以,你……。”
“如果只是单纯的权力斗争,我可以接受,但她变了。”
“什么意思?”
“埃莉诺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黎塞留说,“五年的时间,她把鲁西永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炼狱。你们没有见过她现在的样子。”
她回忆着王宫里的景象。“那眼神,那举止,就跟个傻子一样。她身上有股作呕的味道,就像是……被某种恶魔,或者更邪恶的东西附了身。”
黎塞留手攥成了拳头。“我在被囚禁的后期,透过铁栅栏,看到了王宫广场。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丽娃和柏尔没接话。
“我看到了蛾教的人。那些穿着白袍的异端祭司,竟然堂而皇之地走在鲁西永的宫廷里!我在南方跟他们拼命,我的好妹妹,却把他们请了进来。”
“这还不算最疯的。”黎塞留又把新亚马逊那一套畸形又骇人的政策描述了一遍。听得两个人低头扫自己裤裆。
“这……这……这!”丽娃结结巴巴,旁边的柏尔也听愣了。
“我必须杀光那些恶心的异端,把鲁西永重新夺回来。”黎塞留捋着马的鬃毛,“正因为太心急了。这次在黑石城,我犯了个大错误。”
“招兵买马没有任何详细的规划和背调,结果,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黎塞留对着两人低下了头。“如果要不是有你们两个在,我就死了。”
丽娃被她这做派弄得有些别扭。“行了行了!”
“闲聊到此为止,老板,咱们现在已经在鸢尾花境内了,你之前画的那些大饼,是不是该兑现了?”
“什么大饼?”
“你少跟我装傻!你是怎么忽悠我入伙的?”丽娃伸出右手,掰着指头算账。“你说,你脑子里有整个鲁西永和周边国家的暗网资源。随时能调用。”
“来吧,资源呢?接头暗号是什么?这里的联络点在哪?”
“没有。”
丽娃立马楞了,没想到对方回得这么干脆。“那……你说你知道哪里有绝对安全的藏身处?”
“没有。”
“哪里能搞到真正的补给和伤药?”
“没有。”
丽娃胸口起伏着,肩上的伤口也跟着一阵阵抽疼。“那……哪里有愿意接应我们的旧部?!”
“这个更没有了。”黎塞留转头看着丽娃,“五年都过去了,以前的那些旧部,早就被埃莉诺杀光了,那些记得我这个伪王的,也逃不出鲁西永。”
头顶的苍蝇正围着三人嗡嗡叫。
丽娃笑了一声,她抓住了腰边的剑柄,“合着你从头到尾,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纯骗子啊!”
她指着黎塞留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老娘冒着被满大陆追杀的风险跟着你,你就拿一张嘴忽悠我?”
柏尔缩着脖子抓紧马鞍,生怕这女人手上一用力,把前面的马脖子连带他一起给剁了。
“停!不走了!”丽娃在马背上拧着身子,冲黎塞留喊:“老娘现在就散伙!你自己玩去吧!”
黎塞留脸上不见慌乱,手伸进怀里,抽出一张厚实的羊皮纸,用两根手指夹着在光底下晃了晃。“但我有钱。这是金钥匙修会最高级别的凭证,上面记着我的名字,带有吕松王室的密押。”
丽娃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信。“能有多少?一百里弗?还是两百里弗?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躲那狗屁的通缉!”
“五千里弗。”
骂声停了。
丽娃眼珠子眨了眨,缩回右手,脸上的火气消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哟喂!我的女王陛下!”
她搓着手往前凑,差点把柏尔挤下去。“您看您!这种事怎么不早点跟小的交底呢?有钱,那一切就都好办了嘛!您说吧,去哪?上刀山下火海,老娘……小的给您开路!”
黎塞留看着她这副样子,哼了一声,把羊皮纸塞回内衬里。“收起你那副贪婪的嘴脸。五千里弗听起来是笔巨款,但如果用来拉起一支正规军,远远不够。”
丽娃抓了抓脑袋:“不够?五千能雇多少佣兵了啊!在黑石城,三里弗就能买一个佣兵的命!”
“那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黎塞留打破了她的念头,“这些钱砸进真正的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只是我们的起步资金,绝对不能用来招兵买马去送死。”
“起步?不起兵,那起什么步?”
黎塞留看着前头的山坡:“我也在设想,如果找一个四通八达、受大商会保护的城市,建一个工坊。我们要赚大钱,赚那些上层贵族口袋里的钱。”
丽娃听得咧嘴,她向来不懂做买卖的事。“做买卖?卖什么?卖铁器还是卖木材?”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权贵们平时最不缺吃穿,那他们最愿意为了什么东西一掷千金?天鹅绒、高级香水、或者是工艺顶级的葡萄酒。”
黎塞留越说越顺,停不下来。
柏尔耳朵动了动。“香水?葡萄酒?如果是这些东西……我或许能帮上大忙。”
柏尔拍了拍胸口:“你们人类的调香和酿造工艺太粗糙了。我在银木森林,可是正经的高级草药师和调香学徒。”
“各种罕见植物精油的低温萃取技术,还有利用魔法催化水果发酵的特殊工艺,我脑子里记着一整座精灵图书馆的配方。只要有足够的原料和器皿,我能做出让你们人类闻一口就发疯的香精。”
“你吹什么牛呢!”丽娃伸手推了柏尔后脑勺一下,“还记得一整座图书馆的书,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柏尔捂着脑袋回瞪。
黎塞留笑了笑,冲丽娃挑眉:“你看,连顶级的技术工匠都是现成的。”
“我说真的,那种香精绝对能卖出天价!”
“行了,你还是先想想去哪买瓶子吧。”
前头传来青铜钟声,一声接一声。
“当——当——”
黎塞留勒住缰绳,看了眼天色:“今天是礼拜日。”
“正好。”丽娃揉了揉肚子,“教堂的圣餐虽然难吃,但至少顶饿。而且能顺便听听这附近的闲话。”
三人骑马过去,来到这片采邑的教堂,把马拴在桩子上,推开橡木门。
教堂里坐了不少人,几十个穿着破麻衣的自由农和农奴坐在后面的长木椅上,手抵着脑门念叨。前排坐着个大肚子男人,旁边跟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家眷,显然是这里的领主。
黎塞留把兜帽拉低盖住眼睛,丽娃和柏尔跟在后边,找了个边角站着。
前头的胖领主扫了这三个生面孔一眼,摘下帽子点了点头。“外乡的旅行者,愿塞拉苏的荣光庇护你们。”
“愿光辉与您同在,老爷。”丽娃熟练的回了平民礼。
祭坛前,穿旧袍子的神父正在发圣餐饼和兑了水的葡萄酒,排队的人慢慢往前挪。
柏尔停抬头观察着祭坛后面的大壁画。
壁画画得很大,色彩重。上面的主神美得分不清男女,顶着光环,穿着带甲片的法袍,右手举着十字长矛,对着深渊里的黑影扎下去。柏尔张着嘴看直了眼。
“别看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丽娃推了他一把,塞给他一块干硬的面饼。
祭坛前面,黎塞留和丽娃并排站着,低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Per hoc sacramentum, memoriam passionis Theliae colimus(以此圣餐,铭记忒利亚的献身……)。”黎塞留低声念着。
“Per hoc sacramentum, memoriam protectionis Serasui colimus(以此圣餐,感念塞拉苏的守护……)。”丽娃也跟着念。
两人吐出的教会珐语发音顺溜,调子规整,和周围农奴们嘴里含糊不清的土话全不一样。
念完了词,黎塞留喝了口酸葡萄酒,转头看了丽娃一眼。“你的教会珐语,比那些枢机主教还要标准。”
“切。”丽娃嚼着硬面饼,“我说了,我是个文化人。”
神父发完了圣餐,把几个小孩叫到祭坛台阶前,指着壁画讲古:“孩子们,看到那把长矛了吗?”
“那是裁决之矛!”一个小男孩喊道。
“没错。”神父摸了摸孩子的头,“五百多年前,恶魔别卜带着地狱的军队降临。人类的军队节节败退。就在世界快要毁灭的时候,塞拉苏现身了。”
“祂汇聚了所有的神力,劈出了决定性的一击!那一击不仅重创了别卜,甚至把我们脚下的霖苏大陆直接劈成了三块,勃艮涅、萨赫、科林!”
“哇!”
孩子们叫了起来。柏尔在后头觉得人类真会编故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门被撞开。
一个穿教廷白罩袍的年轻修士推开门走进来,他满头虚汗,顶着一圈神职人员标志性的地中海头发。
“水……给我水……”
神父把祭坛上剩的半杯圣餐酒端过去。
缓了口气,修士从怀里扯出一卷盖着教皇国火漆的羊皮纸,举过头顶。“教廷最高通报!”
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镇住了。
“鲁西永的叛逆者!异端同谋!黎塞留·德·吕松!即日起,正式被教廷处以……绝罚!!!”
“当啷。”
黎塞留手里的半块饼掉在地上,她趁着众人都在看那个修士,悄悄从偏门溜了出去。
“散了!都散了!这可是大事件,赶紧把消息传回镇上!”胖贵族招呼家眷往外走,农民们也议论着往门口挤。
很快,堂里就剩下了神父、喘气的信使,还有缩在后头的丽娃和柏尔。丽娃冲柏尔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自己摸出两枚第纳尔铜币,凑到了长椅边上。
“这位大人,您可真是辛苦了。”丽娃把铜币塞到修士手里。
修士捏着钱,看了她一眼。“你想打听什么?”
“我们这种雇佣兵,就靠消息活着呢。”丽娃挨着他坐下,压着嗓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跑得这么急的传讯。什么大人物值得您这么拼命?”
“别提了。”修士揉着腿,“教廷枢机团昨晚连夜开的会。这绝罚令刚盖上印,主教就逼着我们这帮信使快马加鞭往各国传消息。”
“我这一路上换了三匹马,平时下发通告,至少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流程,这次简直像催命一样。”
“这么狠?”丽娃装作吃惊,“那这个叫黎塞留的,岂不是死定了?谁要是帮她,那不得跟着掉脑袋?”
“这就是最离谱的地方!”修士往祭坛那边瞅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你不知道,其实主教大人原本提出了一份更绝的提案,要把任何包庇黎塞留的人,一律视为异端同谋。”
“哦?那怎么没加去?”
修士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里是哪?鸢尾花!如果加上那条提案,就意味着如果鸢尾花境内有人收留了黎塞留,教皇国就有权直接派异端审判庭过来抓人。”
“这要是签了,搞不好会让教皇国和鸢尾花直接翻脸啊,所以枢机团吵了半宿,最后把这条提案给否决了。”
丽娃点点头,站起身来:“多谢大人解惑。”
出了教堂,外头的日头照得人眼花,柏尔正牵着马站在墙根阴凉处,黎塞留靠着石墙站着,眼睛盯着地砖。
“老……老板?”丽娃走过去叫了一声。
黎塞留没应声,风吹过林子,带起几片黄叶。
“我从记事起,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向鲁西永的西方祈祷。”黎塞留抬起头,看着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因为勃艮涅是塞拉苏眷顾的地方。我是个虔诚的人,从头至尾。但是,埃莉诺做了什么?她的恶行,教廷瞎了吗?”
她指着教堂大门:“他们不绝罚她。他们绝罚我?”
丽娃没接话。
“呵……教皇自诩是塞拉苏在人间的代言人,是教义的绝对解释者。完全就是胡扯。”
柏尔走上前两步:“额……老板你冷静些。这只是一个诬陷。”
“对,就是诬陷。他们敢把这顶异端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不过是因为我现在落魄了!”黎塞留说,“如果我现在依然坐在王座上,那个老头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纸上写我的名字!”
丽娃抓了抓肩膀上的伤口:“那您这意思是,咱们不信了?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岂不是应该连夜跑去教皇国苦修赎罪?”
“去赎罪?那不是送死吗?”黎塞留说,“我的虔诚,不需要别人下结论,教皇国的那本账,我记下了。”
“不过老板,我刚才从那个快跑断气的修士嘴里套了点实底。”丽娃把刚才的情报讲了一遍。
黎塞留的眉毛挑了挑。没有加上包庇同谋的罪名,那就说明私底下总会有人敢接纳他们、和他们做交易。
“算是个好消息。不过,接下来会很难。” 她看着前头满是车辙印的泥路。
“怎么办啊,老板?”丽娃问。
“……”
黎塞留沉默了好一会,突然转过头来:
“你们两个,敢不敢跟我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