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艾米王国北部边境，青野镇。
“老板，再来一杯松子酒......”
昏暗简陋，弥漫着劣质麦酒与脚臭味的小酒馆角落里，一道沙哑的男声低沉响起。
酒馆老板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角落桌前那个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逼近两米的大汉，古铜色的脸庞上胡茬凌乱，眉眼间带着一股老兵的硬朗。这几天他像滩烂泥一样整日泡在酒馆里，借着最烈的劣酒醉生梦死。
酒馆的人们私下在传，这男人八成是从王都那边过来的落魄贵族。因为这几天他喝醉了，总会红着眼眶反反复复地嘟囔着几句醉话：“狗屁贵族算什么东西”、“这不是我的错”、“你别走......”
他可不是什么落魄贵族，他是响应了王国颁布的新一轮拓荒令，专程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境讨生活的。
拓荒令，说白了就是艾米王国为了盘活边境荒地，同时清理国内日益庞大的流民潮而推出的甩包袱政令。
由地方领主具体执行，将各地的流浪汉、失地农民和破产者聚拢起来，借给他们耕牛、农具和谷种，像撒豆子一样把他们丢到与兽人接壤的边境线上开荒建村。一来消化了容易闹事的底层闲散人口，眼不见心不烦。二来还能拿这些贱民当人肉盾牌，替内陆的贵族老爷们挡一挡北方的绿皮兽人，可谓一箭双雕。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端着新打的酒杯走近，看到大汉脚边木椅上的那个小小身影时，不由得开始同情。
“我说大个子，少喝两口吧，瞧瞧，你家姑娘饿了好一会了。”
木椅上，一个不过三岁大的金发小女孩正乖巧地坐着。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掌拿着一根捡来的旧布条，反反复复地玩着翻花绳，瘪瘪的小肚子不合时宜传出一阵“咕咕”声。
蒙特利尔闻言，满脑子的酒精被驱散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眼懂事的女儿，用手在破旧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木桌上。
“行，给她上块刚出炉的黑面包，要软和点的。”
“好嘞。”老板娘很快便用木盘端来一块扎实的黑面包，外加一杯松子酒。
蒙特利尔千里迢迢跑来这苦寒之地当泥腿子，全是为了身边这个叫艾莉丝的小丫头。
那是一段狗血的孽缘。数年前，还在王都附近混饭吃的他接下一桩剿灭山贼的悬赏任务，误打误撞从山寨里救出了一位离家出走的男爵千金。
艾米王国的阶级壁垒比城墙还厚，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严丝合缝，男爵哪怕排在最末流，那也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与他们这种泥腿子有着云泥之别。
可偏偏，死里逃生的吊桥效应，让俗套的英雄救美擦出火花。千金大小姐当晚在小镇酒馆的客房里，主动缠上了满身血腥味的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是个粗人，这辈子只懂打打杀杀，哪里见识过贵族圈子里寻欢作乐的虚假把戏。他只知道，怀里那具又白又香的胴体，简直是他人生里照进来的一束光。哪怕是王都最顶级的风月场头牌，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只有一个人动了真心。意外怀上的女婴呱呱坠地，恢复冷静的千金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节，留下一袋丰厚的抚养费后，便毫不留恋地回到了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从此音讯全无。
留给蒙特利尔的，只有无限的惆怅，和怀里继承母亲一头耀眼金发的女婴。
他一个大老爷们不会带孩子，早年只能花重金雇奶妈照料，等孩子稍微能跑能跳了，就带着四海漂泊。
前阵子差点在一次任务中把命丢掉后，蒙特利尔彻底怕了。
他不想让女儿一辈子跟着自己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于是看到王国拓荒令的告示后，他毅然带着女儿奔赴这座偏远小镇，只求能给她搭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谢谢婶婶！”
艾莉丝双手接过那块温热的黑面包，脆生生地道了声谢，转身哒哒跑出了酒馆大门。
“哎！艾莉丝，别乱跑！”蒙特利尔吓了一跳，连忙抓起桌上的大剑起身，迈开大步追了出去。
酒馆门外的青石台阶下。
一个满头霜白乱发、瘦得像只猴子似的小男孩正紧紧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捧着那块刚由小女孩递过来的黑面包狼吞虎咽。粗硬的黑面包拉得他嗓子眼生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仿佛只要慢上一秒，这救命的口粮就会被人抢走或是凭空消失。
艾莉丝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白发小男孩，软糯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温柔：“小哥哥，你肯定饿坏了吧？你慢点吃呀，不着急的，艾莉丝不饿。”
紧随其后追出来的蒙特利尔停在门口，审视着台阶上这个白发红瞳的男孩。
这小子明显也是个外来户，从今天大清早起就像块石头似的蹲在酒馆的马棚门口，身上那件破麻布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裸露在外的手脚满是划伤与冻疮，看着和镇上那些随时会死的乞儿别无二致。
在艾米王国，这样无依无靠的流浪孤儿实在太常见了，早就成了所有人习以为常的背景板。
看着自家女儿好奇与亲近的模样，蒙特利尔还是皱了皱眉。
“喂，小子，不是哑巴吧？从哪儿来的？”
林峰艰难地把卡在喉咙里的面包渣咽下去。
“不、不知道，我妈和我一起掉河里，我妈淹死了，我顺着水漂下来的......以前的家好像在东边。”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心底早就把这系统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人家穿越者落地，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是系统随身指导，开局就是吃香喝辣；他林峰倒好，穿成个快溺死的孤儿，硬撑着这具随时会夭折的身体，找野果果腹，硬生生在危机四伏的荒野里徒步跋涉了几十公里，才算摸到了这座有人烟的城镇。
要不是刚才小天使分了他一块黑面包，他今天指定得饿死在酒馆门口。
“真是个苦命的倒霉蛋。”蒙特利尔叹了口气，抬手朝镇子西头的方向指了指，“镇子西边有领主老爷设立的救济棚，你往那边走，要是运气好，应该能熬过这个冬天。”
一听这话，旁边的艾莉丝急了，转头拽住父亲的衣角，眨巴大眼睛晃着他的手臂：“爸，小哥哥这么可怜，我们为什么不收留他呀？我们不是有很多地要种吗？让他和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蒙特利尔无奈地蹲下身，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艾莉丝，受苦受难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爸爸只是个普通人，能力有限，咱们救不过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峰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封建异世界，领主救济棚根本就是个集中等死的停尸房。里面全是病殃殃的流浪汉和发霉的面包渣，一个无依无靠的6岁孩童进去，不出几天就会被人贩子偷出去卖了。
眼前这个凶悍的大叔和天使一样的小妹妹，是他来到这个冰冷世界后遇到的唯一一抹善意，更是他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错过这村，老子被卖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林峰顾不上成年人的矜持，猛地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接着噗通一声跪下，眼神恳切到了极点，像个面临裁员拼命向老板展示价值的社畜，语速飞快地推销自己。
“大叔！我很有用的！我会算数，加减乘除都会！我还会干农活、喂牲口、劈柴、做饭、打扫卫生，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而且我吃得特别少！”
蒙特利尔都打算回去继续喝酒了，闻言不由饶有兴致地停住脚步。一个6岁的流浪儿居然吹牛说自己会算数？他随口出题。
“哦？还会算数？行啊，那老子考考你，15个第纳尔加上34个第纳尔，一共是多少？4匹马一共有几条腿？”
“加起来一共是49个第纳尔！4匹马一共16条腿！”林峰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
蒙特利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暗自点了点头。
要知道，拓荒最缺的就是得力人手，开荒、播种、修屋、算账，啥事都需要劳力与脑子。这小子虽然饿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红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看起来也没有残疾和伤病。只要给口饱饭养上两三年，那就是个实打实的合格劳力，收留他，倒也不算一笔亏本买卖。
这时，艾莉丝眼巴巴地盯着林峰，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双手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袖摇晃。
“爸，小哥哥要是没人要的话，到了冬天，是不是就会像街角那些生了病不动的流浪汉一样，冻得硬邦邦地死掉呀？我不想让他消失。”
蒙特利尔沉默了。唯独面对女儿这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他总是溃不成军。
见大叔态度松动，林峰深知这是决定生死的临门一脚，当即精准把握客户痛点。
“大叔！我最擅长照顾小孩了！大叔你平时下地干活忙，我可以陪着艾莉丝妹妹玩，给她讲故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完这句话，林峰死死攥着破烂的衣角，屏住呼吸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