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表。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那张表信息填完整，家长签字，周一交。
底下有人举手：老师，单亲家庭只填一个行吗？
老师说：行，另一个写原因，别空着。
又有人举手：“那要是两个都没有呢？”
全班沉默了。
老师顿了顿，说：那下课来找我。
我趴在桌上，看着监护人那一栏的空白。
阿侬飘在窗边上。
你打算怎么填？
不知道。
填我，填我啊。
你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用你的呗。
那不行，到时打给我怎么办。
没事没事，你们班主任看着就不太聪明。
他教数学的。数学老师还有不聪明的？
那你觉得他聪明你还糊弄不过他？
你闭嘴。
闭不了，我话多。
放学路上，阿侬飘在我右边，开始了她的常规演讲：“我认真的”，你填陈侬。年龄写二十九，太老不行，太年轻也不行。
你看起来像？
这重要吗？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我给你当监护人？
我可以找邻居大妈。
人家有孙子要带，谁管你？
那也比你靠谱，你连自己死因都不知道。
我那是懒得找。
你找过？
没找到。
那不就行了。
一路吵到小区门口。回到家，我把表摊在桌上，到“家人”一栏，我停住了。
阿侬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写啊，怕什么。
我在想怎么写。
陈侬，两个字不难。
我怕写了被老师请喝茶。
那感情好，顺便介绍一下我。
你不每天在看他上课。
那不算正式见面，他又不知道我。
你正经点。
我正经的时候你害怕。
因为你一般正经不过一会。
阿侬“啧”了一声，从我肩膀飘起来坐到窗台上，换了个语气。
名字就写“陈侬”，关系写“堂姐”。
我抬头看她，表情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但说的话是认真的。
那签字怎么办？
你能模仿我签字。
我都不知道你字什么样。
随便写，反正没人核对幽灵的字迹。
那万一老师打电话呢？
你留我的手机号。
你哪来的手机。
幽灵专线，留个假号码，打不通就说信号不好。
你这方法一般般。
那总不能真的空着。
我沉默了一会，拿起笔，按照阿侬说的全写了上去。
阿侬歪着脑袋看了一下。
你这个字……
怎么了。
真丑，配不上我的名字。
你名字是我起的。
那更说明你没品位。
你不挺喜欢的。
那我不管，你签的字丑也是你的。
我把表收进书包，翻开作业本，今天语文作业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
我看了阿侬一眼。
她也看见题目了，脑袋一歪：“你看我干什么？”
“你不是我家人吗？”
我是你监护人。
监护人不是家人？
“监护人是法律概念，家人是情感概念。你分不清？”
“那你是我情感概念上的家人吗？”
阿侬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她才说：你写你的，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笑了，开始继续写。
《我的家人》。
老师第二天给我批了，让我重写一篇。因为“作文虚构成分过多。陈侬这个人物性格倒是生动，但建议写真实存在的家人。”
我拿着作文去找他。
“老师，我没有写假的。”
那你让她来学校一趟。
她有事来不了。
打个电话总行吧？我总得确认你有监护人。
她工作特殊，不能随便打电话。
老师看着我，然后说：“陈礼，你编这个陈侬编得倒挺像那么回事。但我教书教了二十年，你不能编一个什么“堂姐”出来糊弄我。”
窗外的阿侬这时候飘到了窗户正中间，把脸贴在玻璃上，用嘴型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别跟老师吵，我来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来没见她做过的事。她飘到老师办公桌旁边那台电话上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一下免提键。
电话“嘀”了一声，通了？
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电话，我也愣住了。
阿侬凑到前面，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个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点年纪，听起来真的像一个近三十的女人：“老师您好，我是陈侬。陈礼的堂姐。不好意思，这孩子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老师盯着电话，表情从疑惑变成犹豫：“你是……陈礼的监护人？”
对，我在外地，不太方便回来。陈礼这孩子嘴硬，有事不爱跟人说，有劳您多担待。
哦……那倒没什么，成绩还行，就是物理……
“物理我知道，三…三十八分嘛。”我电话里骂过他了，下次再考这么低我亲自回来。
老师笑了：那不至于。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有人管。
“有人管，您放心。”
电话挂了。老师放下听筒，看看电话，又看看我，最后说：“行吧。那作文不用重写了，把批注那句划掉，重新誊一份交上来。”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阿侬在走廊尽头等我。
这不夸两句我？
你怎么按的电话？
用尽全力按的。比推杯子累多了，她甩了甩手，“估计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碰不了了。”
你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会变声，幽灵基操。
你以前怎么不用？
没必要，今天这不是你被人怀疑了吗。总不能真的看着你被叫家长——虽然我自己就是家长。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阿侬。
嗯？
谢谢。
谢什么，你作文里把我写得那么好，我怎么能让这么感人的堂姐形象崩塌。
“那是我编的。”
编得好。我以后就用这个台词了。
我笑了。
放学路上，我给她买了一盒酸奶，虽然她喝不了，但可以闻。
她闻着酸奶味说：陈礼礼。
嗯。
监护人这个头衔，我当得可还行？
勉强及格。
也行吧，我要求不高。
走回家的路上，她飘在我右边，冷气若有若无地散过来。路灯的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那个电话，能再打一次吗？我问。
不能，一个学期一次。
那下学期的家长会你去吗？
家长会？算了吧。
你可以在窗外站着。
可以，但你得给我留个窗台位置。靠走廊，无太阳就行。
你一个幽灵挑啥窗台。
“我死都死了，追求点生活质量怎么了？”
我们俩同时说出这句话。
然后一起笑了。
哈哈。
那天晚上我誊作文誊到很晚。阿侬在窗台上睡着了——她说幽灵不需要睡觉，但坚持要“演示一下正常人类的生活作息”，然后闭着眼靠在窗框上，一动不动。我看了她一会，忽然想到一件事。
阿侬。
嗯……？她没睁眼。
你今天按电话，变声，累不累？
累啊，比平时累。
那你以后少干这种事。
那不行，你万一又被人叫家长呢。
我尽量不被人叫家长。
“你这个人存在本身就很值得被叫家长。”
我拿橡皮筋弹她。橡皮筋穿过她打在窗框上，她连躲都没躲，眼睛都没睁。
“晚安，阿侬。”
我关了灯。
黑暗中传来一声嗯。
我躺床上想，推杯子那次她手淡了三天才恢复。按免提键比推杯子难多了，还得说话，还得变声。她明天会不会变淡？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窗台上那冷气安安静静的，跟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的家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家还有一个，她叫阿侬。最常干的事是跟我吵架，是一个不正经，嘴欠，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感人的话的时候拐弯骂我。算了，不过她虽然浑身上下都有点毛病，但好在我不会忘。
我，oblivionis，无惧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