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上。
我看见老师拿着我的作文本上课，纳尼？公开处刑？
老师开口了:这次的作文大部分同学写得中规中矩。但有个别同学，写得极具特色。
他翻开一个作文本，不用看，就是我的。
我念一段，老师清了清嗓子。
(此处省略十万字)
念到前半段还有人笑，直到念到家人和她。
我要写的是我家里另一个人，她叫阿侬。
教室里安静了。
我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阿侬坐在窗外边上，看见我的姿势，问了一句“怎么了”，我没抬头。
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往我这飘。
这次没人笑，又翻了一页。
我七岁那年，“她跟我保证，哪天走了，会告诉我。”
老师念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把作文本合上，看着我。
我抬起头。
“这篇作文，你写的是真的？”
全班安静得能听见窗边阿侬飘过。
真的。
你那个堂姐——
她叫阿侬。
她在哪？
在窗外。
全班扭头看向窗外。窗外只有一棵梧桐树，和缓缓飘落的叶子，和一扇窗。
她今天没来？
在窗台上坐着，你们看不见。
老师拿起红笔写了什么。
下课之后我去讲台拿作文本，打开看见了最后一行批注。
“如果是编的，你编得很好。如果是真的，你写得更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阿侬这时候从后面飘过来了——她凑到我肩膀上面看到那行批注，沉默了一会，说：“你们老师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不聪明。”
“他教数学的。”
数学老师确实聪明。她承认了。
我把本子塞进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我。
陈礼。
我回头。
椎禾。她转学过来快一个月了，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要不就是“借过”“谢谢”和收作业的时候。但她此刻表情很认真。
怎么了？
她走过来，看了眼窗户的方向——阿侬正飘在窗外，歪着脑袋看我们。
你那个堂姐，“她是不是总在你左边？”
？“你怎么知道？”
每次提到她的时候你都往左边看。椎禾说，念作文时，你也时不时往左边看。
阿侬在窗外“哟”了一声。我听见了，但椎禾听不见。
“你观察挺仔细的。”小毛病而已。
还有，椎禾没打算放过我，“你上课的时候经常跟左边说话。用嘴型。我坐你前排，回头收作业的时候看见过好几次。”
阿侬飘到椎禾身后，把脸凑到她旁边，说：这个人类的观察力有点过于强大了啊。
我艰难绷住，说：我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的人哪会有来有回。你左边有人跟你说话。你像是在回答。
阿侬退后半步，表情从欠揍变成了认真。她看着椎禾，又看看我，没说话。
椎禾看着我，不在追问。
我说：你分析作文分析得挺仔细的。
我以前是语文课代表。
“你到底是来问什么的？”
椎禾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这次她看的是阿侬的左边，偏了半米左右。阿侬往右飘了飘，正好跟她的视线对上。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奶奶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完就走了。阿侬飘回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椎禾走出教学楼。
她什么意思。阿侬说。
她可能觉得你是她奶奶。
？滚。
好了不开玩笑。
阿侬沉默了一会。说：“陈礼礼。”
嗯。
那个叫什么椎禾，她看不见我，但她好像能感觉到我。刚才她看窗户那一下，我还以为她看见我了。
“但偏了半米。”
我知道。我往右飘了一下，正好跟她对上，“对上的那一下，我感觉到一点东西。”
什么？
“说不上来。就像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她想了想，“很久没人这样正视我了。”
我们走出教学楼，太阳快下山了，阿侬飘在我右边。
阿侬。
嗯。
椎禾说她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
嗯。
“你会走吗？”
她看了我一眼。这是我们今年第一次重演这个对话。往年都是开学第一个月就演完了，今年拖到了快期末。而且是我先问的。
她没接话。走了一段路，她说：“陈礼礼。”
嗯。
“我可能确实在退化。”
我停下来看她。她也停下来，飘在路灯底下，透明的脸藏在光里。
“但那个约定，我还记得。我答应过走之前告诉你。这个没忘。”
真的？
真的。
“那你要是忘了呢？”
“那你到时候提醒我。”
你连自己忘了都不知道，我怎么提醒你。
“你就说，阿侬，你答应过我走之前要告诉我，你想起来没有。我就想起来了。”
“你要是想不起来呢？”
那你多提醒几次。你烦我也烦，总能想起来。
我和阿侬一起笑了。之后，我走在路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刚才说我可能确实在退化。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以前她只会说，“歇歇就好了”“用力过猛”“缓存太多了。”但今天她说的这个词不一样。这个词的意思是她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在往回走。
我没再问。她也再没提。我们一路走回家，她忽然说了一句：“陈礼礼。”
嗯。
你那个作文，老师最后给你加的那行批注。
怎么了。
他说“如果是真的，你写得更好″。他停了一下，“他信了。”
他信有什么用，他又看不见你。
他信了就说明，你把我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本来就是真的。”
她没接话。但我看见她飘在前面的轮廓晃了一下，好像是不好意思了。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这样，不说话，轮廓晃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笑了笑，没拆穿她。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可能是白天那篇作文被当众念了，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闷。翻来覆去到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窗台那边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压着嗓子。
我睁开眼睛。阿侬背对着我坐在窗台上，脸朝着外面的路灯。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我。
“陈礼礼，我跟你说个事……”
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陈礼礼，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又停住了。
然后是第三遍：“陈礼礼，你听我说，最近我可能……”
她卡住了，卡了很久。然后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她叹了口气，把脑袋抵在窗玻璃上。
我躺在床上没动。被子盖到下巴，手攥着床单，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她不是在自言自语。她是在练习。
她在练习怎么跟我说一件事。排练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开了个头就卡住。她平时跟我说话从来不卡，前些日子她骂我三十八分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舌头比谁都利索。但现在她卡住了。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假装刚醒，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侬。
她那边静了一瞬。嗯？“怎么了？”
你刚才在说话？
没，你做梦呢。
哦。
我翻回去。过了几秒，我说：“你要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白天说也行。晚上我脑子不好使，听完了第二天就全忘了。”
″她沉默了一会，”说：没什么事。睡你的觉。
那你别对着窗户练口播了。挺吵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点。你那个“陈礼礼”开头未免有点太正式了，一听就知道有事。下次你直接说喂好了。”
她没接话。过了好久，我听见她飘回窗台上，小声说了一句：“行。下次我说喂。”
我没回答。闭着眼，想着她刚才卡壳的那三遍开头，每一遍都没说完。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但我没开口问，她也还没准备好。
我们都在等。只是我并不知道，我们等的是同一个答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