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凯瑟琳语气冷漠，“你将一位才刚开枪杀过人的人，称作为‘好人’？”
“至少，您是一位女士。和我一样，都是女人。而且您很美丽，所以一定会有颗善良的心。”
“我得纠正你对性别的错误判断。女人坏起来的时候也可以十分狠毒。丝毫不会比男人差。与其想着如何用好话来让我心软，你倒不是说一说自己能不能给我带来具备实际意义的价值。”
那女孩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掌，虽说足踝未被套上枷锁但却无法逃离这座由恶棍们所建立的小镇。
哪怕只是稍微靠近酒馆的门口，就得遭受一顿殴打，而就算已经皮开肉绽也得工作。
犹豫许久后，女孩才低声说道：
“我有钱，一枚金币……”
凯瑟琳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那小女孩虽然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却并不是黑发，而是颜色浅了许多的棕色，乱糟糟的，能直接让鸟儿当巢。
她的眼睛也不是本地人的灰色双眸，而是一眼银灰另一眼湛蓝，却都无光彩，只有空洞和麻木。
她的小麦肤色也比纯正的本地人要浅，只是营养不良所以显得有些暗沉。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混血儿。
但无论是哪一边的血统，都不足以将凯瑟琳打动。
“一枚金币？”
凯瑟琳上下打量起了那位混血女孩，因为她和其余的酒馆奴隶一样，都只有一块亚麻布遮身而已，哪有地方给她藏钱？
而一枚金币的价值可不算低，少说能买十几个比她更适龄的奴隶。
“噢，拜托……小可怜，不，我应该叫你小骗子了。”凯瑟琳将短刀塞回硬革所制成是鞘中，拿起汤勺从木碗里舀了一下，吹了吹气道：
“先不讨论你到底有没有一枚金币，我只想知道你能将金币藏在哪里？”
“我是女孩。”混血女孩先是强调了一声自身的性别，而后才道：“只要想藏，总会有办法。”
凯瑟琳斜眼看了下女孩的光赤着的腿部，又将视线上移，忽觉一阵恶心和反胃。
她本就爱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洁癖，这是从小养成的富贵病，如今虽说已经治好，但嘴角还是在不经意间因嫌弃而下弯。
凯瑟琳放下手中的汤勺，颔首道：
“行啊。只要有钱那就好商量。但你得先将它洗干净了，然后送到我的手里，也只有这样我才会帮你。”
“离开这里之后，我不能是您的‘奴’隶。”混血女孩替自己争取了一下。
“放心。我不需要‘奴’隶，也从没有过‘奴’隶。我来自一个尊重自身信仰和王国法律、重视荣誉的家族。而我的国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因为无暗之神教会的影响而废除了《奴隶法案》。”
凯瑟琳双手交握，两肘抵于桌面，做了个向神起誓的动作，又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用餐前的祷告。
“那您这算是答应了？”混血女孩双眼一亮，仿佛是已死之人又重新活了过来。
“嗯哼。”凯瑟琳用语气词肯定。
女孩这才伸手将撒落在桌面上的银币拿来，转身跑开，回到柜台前，两手捧着将其递出，但她还是因为在一位客人的桌前停留太久而被酒馆的老板用力扇了一耳光。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但在本就充斥着噪声和大吼大叫的酒馆里却激不起丝毫波澜。
混血女孩的右边脸颊已可见有红肿，却不敢伸手去捂，只能歪头忍痛，然后两手抓起两个朗姆酒瓶和两个装满了啤酒的大杯子，一言不发地将它们送去给另一桌客人。
“快点的！小杂种！要是敢让老娘亲自端盘送酒，你就光着身子站去桌上跳舞吧！”
酒馆老板娘的尖锐辱骂从后厨传来，这嗓音很大，却还是很快就被酒客们的喧哗掩盖。
凯瑟琳两指夹起一支才刚卷好的香烟，含在自己颜色天然鲜艳如血的红唇之间，直接用粗糙的桌面划起一根火柴来将烟点燃，深吸一口，又从口里喷吐出青蓝色的雾。
“嘶……呼……”
吸烟吐雾间，她的目光就始终打量着那不断奔跑于柜台和酒桌之间的瘦小身影，心有微叹，但也只是微叹。
大概是四年多前左右，她曾也被陌生人像这样打过耳光。
还被撕烂了换来的佣人服裙摆与领口，肌肤被粗糙的手掌磨疼，被肆意地抓和捏，守护贞洁的最后底线则被一点点往下拉拽，那种遭受暴力和强迫时的屈辱感至今任是记忆犹新……
那是一段血腥而肮脏的回忆。
侥幸的是，她当时克服了恐惧，在那最终的侮辱到来之前，她从土著少年的腰间夺下了一把左轮手枪，而后使劲扣住扳机，又连续拨动击锤，哪怕子弹射空了也没停下，直到被击锤咬到了手指这才终于清醒过来……
暴力和犯罪。
这在新大陆实属常态。
和那位混血儿有相同遭遇的孩童亦有许多，根本拯救不过来，在当地各势力间的争斗结束，终于开始建立起真正的秩序前，谁也无法改变这场混乱。
有些甚至还不如她这般幸运，至少她还活着，而且还藏着一枚也许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筹码。
这不是一人的错，也不是一群人的错，而是时代的脚步在黑暗里探索前行之时所产生的倾轧。
除非时代终于寻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并成功步入正轨，否则无人能将乱象终结。
凯瑟琳不认为自己会成为那种可以引领时代走向正轨的人，这里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像几百年前追随圣女让娜·达尔克那样，相信女人可以给人民带来光明的未来。
而就算有，凯瑟琳也不会自负到幻想自己会是下一个贞德，因为她从未学习过统军作战和鼓舞士气，更不知晓时代要走向何方才算正确。
掐灭烟蒂，随手丢弃。
凯瑟琳再次拿起汤勺开始享用已经半凉的茄汁炖牛肉和土豆。
这份餐食里没被放一粒盐，茄汁只有酸，牛肉炖的不够软烂而且还连着筋，而土豆……
土豆皮甚至都没能削得干净，值得称赞的是里面没有虫子和虫洞。
凯瑟琳身为老牌贵族家的千金长女，从小就对饮食相当挑剔。
而现在，她除了想摔碗再骂声难吃之外，再也做不出其余任何评价。
但至少要比自己曾经那位受雇女仆某次尝试里捣鼓出来的异国黑暗料理‘仰望星空’要好些。
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