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二楼,只有木板相隔的房间内。
喊叫和嘶嚎不断涌来,最糟糕的则是这间酒馆没有多余的水可以提供给住客用来清洗。
当然,就算酒馆能提供,凯瑟琳也不敢在这种地方洗洁自己的身体,她也早就习惯了总是一连数月都不能好好洗上一次澡的亡命徒生活。
脱去土黄色的长款风衣,内里显出的是脏到已经泛黄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则比衬衫好些,也更耐脏些。
她将风衣挂去墙上,补足左轮子弹,重新塞回枪套,而后鞋也未脱便躺去床上。
一盏由玻璃和铜所制成昏黄的油灯正端放在床旁的桌上,它所提供的光明只够令房间半明半暗。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隔壁的异响才终于停息。
凯瑟琳正打算闭眼休眠,房门却忽被轻轻敲响,不等她询问,一枚有些老旧但还算干净的金币被从门底的缝隙间推入房中。
凯瑟琳一眼就看见了独属于黄金的闪亮,她挪腿下床,走去将金币捡起。
这里的金币重约八克,就是纯黄金,不属于任何国家的货币,只是边缘刻有齿纹,完全依赖贵金属本身的价值来发挥作用,而面值小些的则是银。
通常来说一枚银币足以支付一顿饱饭一瓶朗姆酒外加一夜住宿,或一位女人整夜的任意使唤和随意使用权。
面值最小的则是铜,相当廉价,百多枚铜币才能换得一发子弹,许多时候甚至不被承认具备交易属性,只能用来给人找零或弥补缺少。
凯瑟琳将金币在右手指间来回翻转了几下,最后将它放进挂墙的风衣口袋里,解锁然后拉开房门。
混血女孩正立于门口,一直忐忑不安地低着头,直到房门打开这才仰起,如获大赦,嗓音则已经有些发颤地询问:
“您,真的同意了?”
凯瑟琳让开半个身位,朝里转了下脸道:“嗯,同意了。进来吧。明天一早我就会带你离开这里。”
“谢谢……真的……谢谢您……”
混血女孩眼角泛泪,抬手擦了擦,又吸了下鼻子后才抬腿走入,却没敢看一眼床铺,而是等房门闭合,重新上锁后直接蜷缩在了门口的角落里。
凯瑟琳躺回床上,拿起另一个枕头扔给女孩,而后随口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混血女孩老实回答。
“在我的国家里,哪怕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十二岁小孩子,至少也会有一身可以蔽体的衣物,而不是裸着背,下身还受着风吹。而若是男孩女童们的父母无法提供这样的条件,那么教会便要上门将孩子带走,送去修道院中养大到十六岁。这是《贫困儿童救助方案》以及《宗教参政义务条约》由王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任也是现任上阁议会最高执政官路易斯·安德维廉所创。”
凯瑟琳的眼神泛起一丝忧郁。
她又继续问道:
“你叫什么?”
“小杂种。”
“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凯瑟琳的嗓音之中带起了一丝无奈。
“我的名字就叫这个。”混血女孩说完,又解释道:“所有人都这样叫我。”
“所有人?这里面也包括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凯瑟琳略有思索后道:
“你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是谁吗?”
“我知道。”混血女孩两手抱紧枕头,“我的父亲是本地的部族之人,母亲和你一样也是白皮肤。”
“所以,你的通用语言是你母亲教的?”
“不。”混血女孩摇了摇头,“我的语言是一位神父教的。母亲在生下我时就死了,父亲们将她从教堂里掳来,然后轮流和她……”
“所以我叫小杂种。”
“我是和神父一起逃出来的,但他已经被这间酒馆老板的手下们杀了,因为他的信仰和他们对立。他信仰的是无暗神,而这间酒馆的老板和他们的手下所信仰的是烈阳神。”
“呵……”凯瑟琳冷笑一声,“他,是不是向他们布道了?”
“没有。”混血女孩回答,“神父只是希望能在这座小镇上建起一座教堂。往后无论是信仰哪位神的信徒都可以前来祷告和赎罪。”
“那他可真是自己找死了。这不是信仰的问题,而是他不应该在满是恶棍的地方说出‘赎罪’这个词。”凯瑟琳淡淡评价一句。
她不再关心此事,转而问起了别的事:
“所以,离开这里之后你打算去哪里?既然你是从自己的部族里逃出来的,难道还要再逃回去?”
“只能这样。”混血女孩说着,将枕头抱得更紧了些,“只要我愿意和任意一位父亲的儿子结婚并生下孩子,那酋长定会接纳我的。”
“你来自哪个部族?”凯瑟琳态度漫不经心地问。
“寒鸦。”混血女孩毫无隐瞒道。
而这个词却像是火焰般灼痛了凯瑟琳的心,又似乎是一道强光自上方打下,将她早已迷失的复仇之路照亮。
凯瑟琳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又血腥满地的屠杀现场。
高价聘请来的种植园守卫,也就是牛仔们在黑暗和无声中殒命。
父亲为保护两位弟弟中弹,而那两位还远没成年的弟弟则被淹死在了井中。
远渡重洋而来的专业葡萄果农们被子弹、弓箭、利刃、长矛屠戮,庄园的受雇女佣们则被当做泄欲的工具来对待。
真正的凯瑟琳只顾闷头逃跑,刚跑出庄园便被人摁倒,那是一位远还未到成年的土著少年,麦肤灰眸,黑发杂乱,像是野人。
而与此同时,一位穿上了华贵衣裙的金发女佣则被脸抹战纹的酋长摁了在地上。
那位寒鸦部族的酋长边撕扯她身上的昂贵布料边以通用语吼着。
“快点告诉我你叫什么?有着白皮肤和金头发的漂亮贵族‘婊’子!”
“我是……来自曼伯蒙特的凯瑟琳·德·拉·图尔·德·曼伯门……”
“嗯!爽吗?贵族‘婊’子!我在问你!这样爽不爽?”
“我听人说,你即将要与一位皇家的海军上将结婚是吗?可你的未婚夫已经被部落联盟给打跑了!而现在正在让你流出第一滴血的却是寒鸦族的老酋长!卡瓦隆!”
“快点叫啊!”
“今晚,我必须要让你大声喊出来!”
“张嘴!喊!快喊!”
“要么顺从!要么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