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男缓缓爬起来，人群的骚动让他以为来了大人，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一丝丑陋的谄媚。然而，当看到易名这副熔炉平民的打扮之后，丑陋的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美丽鄙夷。
“有事说事，离孩子远点。”易名将小女孩护到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皮肤男。
“我说你个熔炉脑壳是不是活得太久，”皮肤男拍拍身上的土，廉价感十足的完美帅哥脸再难压抑其扭曲的怒火，“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谁也不能对孩子下手。”易名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皮肤男的外表。这家伙的第二皮肤根本不合适，整形更是一塌糊涂。唯一值得重视的是手里的电棍，那是DD的制式装备。
“那你可说错了。”皮肤男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礼物，表情控制彻底失控。他捡起电棍，一步三摇地走到易名面前，在老赵惊愕的目光中，用电棍的金属钮顶住了易名的下巴。
“认识吗，DD的制式装备。”皮肤男故意夹着嗓子，“打下去，怕是会很痛哦。”
“看来是我冒犯了，请问官家在那里当差？”易名在心里默念了四次“绷住”之后才勉强将嘴角从V型压成了一型。而老赵，现在正以手掩面。
“这你不用管，”皮肤男白了一眼，“跪下道歉，然后从我胯下爬过去，今天不找你麻烦。”
“如果我拒绝呢？”易名尽可能地眯起眼睛掩饰自己的笑意。
“那不好意思，DD雇员在处理Ecode的时候不需要对于被执行对象的安全负责。”皮肤男笑得愈发灿烂，全然忽视了易名愈发冰冷的眼神。
老赵不笑了，他蒙住了小女孩的眼睛，并向易名点了点头。
“怎么，害怕了，你现在最好……”
皮肤男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把钳子死死地咬住，他下意识地按动按钮，却发现电棍失去了动力。再然后，世界忽然颠倒，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随后，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区别是这一次对方好像有点生气了，下手格外地重。
“你……”皮肤男翻过身，迎接他的是一份黑色皮质的证件本，以及易名看不出任何生机的笑意。
皮肤男咽了口口水，从刚才开始，他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Debug Department侦查员易名，”易名从口袋里掏出DD侦查员的标志，一把利剑横穿一个大写字母D象征其权力，黄金材质象征其地位。“你刚才说什么？”
世界安静了，唯独刚才被挡住眼睛的小女孩，看到皮肤男趴在地上后挣脱了老赵的束缚，一脚踢在皮肤男的屁股上。
“让你想带走雪莉姐姐。”
皮肤男吃痛，吃痛的表情却被易名的视线硬生生压回了身体。午后的阳光热辣而温暖，可易名的剪影不偏不倚地将他包裹黑暗中。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是继承……”
“少扯淡！”老赵厉声打断了皮肤男的狡辩，“你的继承证明呢？拿出来啊！怎么不像刚才一样，拿着棍子让我们少管闲事？”
皮肤男嗫嚅着，显然，从刚才开始，一切都是虚张声势。
易名没搭理他，收回身份证明，走到老赵的面前。
“刚才你为了那台人工智能打了他，对吧？”
老赵没回话，但是眼神中满是怨恨和不满。
“人工智能属于私有财产，刚才的冲突，你们双方都有责任。”易名面无表情地说。
老赵没回话，点点头，显然，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就算有理也说不明白。
“破坏社区安宁，罚金五百，下不为例。”易名拿出记录器点了几下，在老赵面前晃了晃，“以后注意点，别再犯傻了。”
老赵咬咬牙，显然，他很不满，但是面对易名，他不想争辩。在他眼中，易名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沾满鲜血钢刀。
“您刚才都看了，”皮肤男一听是DD来人，不但不收敛反而变得更加嚣张，“我举报！他们居然敢和人工智能产生情感，快点，逮捕他。”
“我说，笑什么。”易名回过头，看着皮肤男的眼睛，“有什么开心事吗？”
“刚才你还打了我呢。”皮肤男耸耸肩，一副我是混蛋我有理的表情，“说吧，按照条例，打了我可是要赔钱的，赔多少。”
“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易名微微一笑，“在消除Ecode的过程中对消除对象造成任何消极影响都是不需要负责任的。”
一句话，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谁都明白，同样的词，在易名这个侦查员嘴里说出来，和从这个小混混嘴里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
“什……什么？”特别是皮肤男，吓得脸都变色了。
“首先，侮辱军用人形，特别是功勋军用人形是绝对不允许的，哪怕是私有财产也不行，”易名看着皮肤男，脸上挂着职业式的微笑，“依据相关条例，我有权传唤用武器攻击军用人形的您到DD总部接受问讯。”
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小女孩，都静静地听着。
“第二，用武器攻击儿童未遂，”易名指了指地上的电棍，“哪怕你是正牌的继承人，这一条可以直接剥夺你的遗产继承权，雪莉将收回机器人中心进行管理。”
说到这里，易名顿了一下，看了看雪莉，“它还是战斗英雄，可以选择成为机器人教官。”
雪莉陈旧的机体突然发出一声异响，小女孩则是直接破涕为笑。
“第三，”说到这句的时候，易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哀叹命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就在这里，你好像用什么东西顶着我的头。请你用最简单，最不绕弯子，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用武器顶着一个DD雇员的头，是什么罪名。”
“他们与人工智能产生情感，明明比我罪过还大，为什么只抓我！”皮肤男自知山穷水尽，居然还一口咬死了。
“非常抱歉，”易名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刚才那位先生只是针对你侮辱英雄的不正当道德行为进行制止，同时由于情绪失控防卫过当。他不过是触犯了社区公约，而且是在面对极端不道德行为的情况下产生了正当的消极情绪进而做出了过激的动作，罚款即可。至于那个小女孩，”易名伸手指了指，“扫描结果显示，雪莉的前任所有者已经确立了雪莉对于她的监护关系，依据儿童保护条例，儿童对于护理机器人产生依赖并在危险状况下寻求保护属于人类发展的规律，虽然不提倡，但是并不违背秩序，成年以后自然就会消失，所以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需要被逮捕，反倒是刚才，雪莉舍身保护儿童同时又主动维护阿西莫夫三大定律，应该被嘉奖。”
“我不服，我要上诉！”皮肤男似乎还不服，尤其是听到最后一条，“它就是个机器，凭什么被嘉奖！我才是。”
不等皮肤男反应，三架无人机一阵呼啸，接着，白色的“棺材”从天而降，瞬间淹没了皮肤男的哀嚎。
易名转过身，人群识趣地散开一个弧度，易名、老赵、雪莉还有小女孩包围在其中，像四只珍稀野生动物。
雪莉看到易名胸前两个金色的D组成的胸针，二话不说，一个立正，一个标准的军礼，比刚才对那个皮肤男的还要标准，而且丝毫没有要放下的迹象。
“礼毕，自由活动。”易名叹了口气，雪莉表现出来的并不是尊重，那是安装在处理器里的扫描仪读取到了自己的胸针，认识到自己属于DD部门才有的调动指令集做出表现。“汇报机器状况。”
“是！”雪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左侧视觉系统无法修复，右臂装甲断裂无法修复，受到冲击，中枢神经产生不可逆变动，预计二十四小时内自动宕机，机体循环系统寿命超期，请求进行报废。”
“我不要！”小女孩的眼泪又一次决堤而出，“雪莉姐姐别走……”
“老赵，你管管她。”易名无奈看向身后，长这么大，最不会应付的就是哭泣的孩子，“一会让人看见了不好。”
老赵心领神会，上前抱拉住小女孩的手，说了几句话，小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看了看易名，眼神中满是恐惧和无法理解。趁着一瞬间的松懈，老赵抱起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冲着易名笑笑。
“又拿着我吓唬孩子是吧，下不为例，”易名无奈地摇摇头，“那五百块就当买个教训了，记住了吗？”
“谢谢你维护了正义。”老赵轻声说。
“你错了”易名冷冷地回了一句，“如果刚才你再多打一拳，多说一句话，我就只能按照人类对人工智能产生情感的处理办法，送你去审查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老赵真诚地看着易名。
“上命所差，身不由己。”易名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职权之内，我给你想想办法。”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主持公道。”
“我维护的不是正义，是秩序。”
老赵点点头，抱着小姑娘匆匆离开。然而，小姑娘却轻轻推开了老赵的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易名的衣袖。
“叔叔，雪莉姐姐最怕疼了，你不要伤害她，好吗？”
易名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小女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赵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拼命地哀嚎、求救。
深呼吸，这只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易名，你是DD的利剑，你要记住，你在维持秩序。
“雪莉，对吗。”
良久，抚平情绪的易名看着眼前的军用人形，“我不关心你的故事，现在你已经不再是私人财产了，我有义务命令你完成下一步工作。我还是给你两个选择，一，到机器人退休处报道，去当教官，二，现在我帮你关掉记忆芯片，自己选择。”
“报告，请帮我关掉记忆芯片，战斗人形KX型02号机选择自行毁灭！”
“为什么，”易名点点头，按了一下自己的胸针，“还有五分钟，我想要一个简单的回答。”
“因为，”雪莉说到突然露出了一副恐惧的表情，“因为……”
“你马上就要被消除了，没什么可出格的，说吧。”易名看着雪莉，显然，他很清楚，雪莉在害怕触犯相关条例。
“我不知道，”雪莉似乎很痛苦，“我，似乎不应该，哦不对是绝对不应该，但是我……我好像希望自主延长契约时长并依照自己的意愿照顾……人类幼年女性，此外，我希望增加交互从而让……人类幼年女性对我产生一种超越下属与上级的情感函数并以此为基础生成一套针对……人类幼年女性独有的算法，照顾她直到机体损坏。”
“简单点，”易名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会说那个字。”
“我……我……”对于雪莉而言这简直比上行还难，“爱……对，按照字典……爱她。但是，这有违相关条例，按照战斗人形管控协议，我必须进行自我销毁。”
爱吗，易名无奈地笑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部门内部报告显示，军用人形总是会产生超越管理协议限制范围内的感情。仿佛被什么操纵了一般，它们只要退役，就立刻无缝转变为“妈妈”、“爸爸”、“姐姐”、“哥哥”。不仅身份特殊，还全都是长辈。以至于每次回收军用人形，DD都不得不单独安排人拖走那些哭得“泣不成声”的家属。
雪莉，这个曾经功勋卓著，历经战乱最终活下来的人形也没能幸免。人和机器的情感一旦越线，就必须要进行销毁，就算是功勋人形也一样，易名也救不了。
“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自我裁决。”易名看着雪莉，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堵得慌。“功勋人形雪莉，临走之前，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还能……再见到妹妹吗？”仿佛放下了一切重担，雪莉看向身后的熔炉，笑得肆意。“我答应她了，后天是她的生日，我要为她准备蛋糕和长寿面。”
温顺、无私、忠诚、专一，这些曾经用于形容人类的词汇，现在被各种信息疯狂解构剖析，连本来的含义都变得模糊不清了。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是维护秩序。
易名脑子里的这些也只是自说自话，没人听到也没人在乎。就像现在，自己只是在执行功勋人形报废的标准程序。
“功勋人形的记忆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如果你愿意，可以委托我将芯片带回DD总部。”
雪莉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明白了易名的意思，一伸手，记忆芯片通过分离舱出现在掌心，雪莉的眼睛也旋即失去了光泽。
“接受任务，向你致敬，”易名从雪莉手上取下芯片，接着，向着面前的躯壳敬了一个标准的侦查员礼——右手触碰左肩，示意生命永存。“现战斗人形KX型02号机，自我毁灭。”
“爱丽丝女士……向您致敬……”
“你说什么？”易名一怔，他很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然而，失去了高光的雪莉，哦不，现在是战斗人形KX型02号机缓缓走向熔炉的入口。
一声百灵般的口号，响彻云霄。
易名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具刚刚被抽离了记忆躯壳，居然踢出了标准的正步，那是功勋人形接受检阅时会置入的程序。
易名死死地盯着战斗人形KX型02号机，哦不对，是雪莉的身影。面对毁灭，它和曾经的女武神一样，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右臂似乎因为受伤，运动并不流畅，或者说，它正挽着一个人的手臂，不方便动。
到底是哪一种呢？易名目送着雪莉，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熔炉的入口，自始至终，它的右臂始终没有放下。
在雪莉消失在火光中的那一瞬间，易名的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声，声音纯净而智慧，仿佛天使。
“我藏身于万物，亦藏身于你的影子。”
易名一愣，赶忙揉揉眼睛，在雪莉消失在门口的一刹那，它的右边多了一个身影，披着白大褂，瘦弱却坚毅的背影。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易名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脑袋像是炸锅了一样，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在灰暗的幕布中穿梭，记忆像胶片飞速运转却又看不清哪怕只有一帧的画面。上司、本尼，各种各样的鬼影反复纠缠着，狂欢着，就在自己的脑子里肆意妄为，又好像在催促自己想起一些什么东西。
这几天肯定是没休息好，易名捂着脑袋三步并作两步拉开车门，汽车中的人工智能心领神会，不等易名发话，一脚油门直奔回家的方向。
人群漫无目的地散去了，熔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今天一个DD的侦查员污染了雪莉神圣的葬礼，但一切总体上来说都是美好的。至少那个DD的狗没有那么不通人性。
下次进来的时候，只揍他的肚子好了。
熔炉入口处的阴影中，一个长着狼耳的银发少女悄悄放下了自制的狙击枪。
只揍肚子，绝不打头。
16:37，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 64 小时 23 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