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这是易名给黑市起的名字。易名是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跟着一个落单的斯特劳斯分子找到的。在网络高度依赖的代码之城，地铁站成为了施特劳斯分子们最坚实的堡垒。只要把信号基站一拆，在外面随便扔几个屏蔽器，那些靠着数据搜索和无人机侦测来做工作的数据大人们想破脑袋也不会找到这么个地方。而像易名这样的肉机侦查员，一方面人数不占优势，另一方面也没蠢到用玩具和古老的大杀器（AK47）当面对射。因此，易名中规中矩地把这里的坐标发给了自己的上级，结果就此石沉大海。易名也严格遵循了糊弄学的铁律——不是任务就装看不见。虽然职责所在，每周两次蹲点记录当地的情况，但是只要没人过问就绝不提交报告。
一开始黑市的人还是很抗拒的，毕竟易名虽然也是肉脑，但是毕竟在DD工作，很多人还是对他的恶名有所耳闻，甚至数次埋伏了刀斧手准备物理消灭。可五个月过去，易名每周来两次，每次买几本书，找个小茶馆喝杯茶，拿一些地上的小物品来交换。他从来不多说话，也从不试图深究什么东西。刀斧手们经历了一百五十天的蹲点后，自己也累了。等到易名再来，大家也就把他当成一个稳定的消费源。偶尔茶店老板还会把他带到“贵宾区”和一些似乎是高等级的斯特劳斯分子们喝喝茶，书店也会卖给他几本禁书。
相比这些游离于社会边缘的时代残党，人们永远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比如说服务器权限的归属，算法所有权的争论以及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斯特劳斯分子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地铁站里面，这个忙碌的世界就不会在乎他们的。
不过今天似乎有所不同，从易名刚踏进地铁站入口的那一刻起就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猎物，不少于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自己。
完美的代码之城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完美的。至少从地形上看，这里并不适合修地铁，但是曾经那些脑子不开窍的傻瓜们挥汗如雨，为了一点所谓的“大众便利”就在这么一片山如波涛般的地方搞建设。没办法，那个时候很多人脑子转不过弯来，现在不就好了，反正走不进去，索性就让飞行器在能飞的地方满天飞，让服务器建在信号好的地方。至于地铁站这种无人关注的角落，尽管留给那些脑子不开窍的家伙，放任他们滋生自灭，没关系的，没有代码，他们发不出声音，没有基础设施，他们走不出黑暗也看不到光明。到那时谁在乎呢，代码时代，人们的视野可以拓展到五千年以后，但是真正关心的事情热度绝对不会超过五个小时，就像这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地铁站一样。
易名四下看了看，倒不是担心会有巡逻机器人，在巡逻地图上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存在，循规蹈矩的数据的爪牙们根本意识不到，或者不想意识到这个地方的存在。偶尔有几个不开窍的，或者出bug的家伙们误打误撞走进来，看到地铁站门口的串联起来的光学扫描器了吗，这些就是拿那些越界了的倒霉蛋的电线做的。
确定没人对自己有敌意，易名沿着楼梯小心翼翼地向地铁站深处进发。
地铁站依山而建，因此堪称迷宫，几层楼高的扶梯并不少见，蜿蜒曲折的回廊更是这种地下设施的标配，加之已经铺设好的铁轨和明确的路线图，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成为代码时代的死境之门，或者说是旧时代的琥珀与流亡者的最后一枪。现在这座地铁站就是一块精巧绝伦的琥珀，人造大理石的阶梯上布满苔藓，因为电力系统中断而停滞的电梯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像一条冬眠的巨蟒。据说，在代码之城还不叫代码之城的时候，这座地铁站拥有全城最长的扶梯。往两侧看，凋零的招牌，停业已久的小铺，蹲坐在两侧盯着易名出神，仿佛期待着这个陌生人能走进他们空荡荡的心房买点东西再出来。易名凑近其中一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上面的字，塑封喷漆的招牌架不住时间的打磨与烟雨朦胧的冲洗，现在只能勉强看出上面写着“糌粑”两个字，易名听老一辈的施特劳斯分子们说，那是一种很酥脆很甜的东西。
十层楼的扶梯，就算是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挑战，何况是对于生活在人类已经高级到了不需要什么体力活动的代码时代呢？就算是易名这个常年干体力活的侦查员，连续下十层楼也有点吃不消。到了最底层，昏暗的应急灯下是一块引导地图，这种地图在地铁站里很常见，不过在山城这玩意可是救命的，A出口和B出口之间很有可能隔了好几座山，如果不小心走错了怕是要演绎一处现实版的大山的子孙。现在，地铁站也失去了曾经繁华，引导地图就成了门禁，易名走到地图前面，伸手在A1区的位置按了一下。这是一种签到方式，告诉里面的自己来了，想要进入A1区。然后负责那个区域的门禁就会派人确认身份，引导易名进去。
身份信息可以被修改，门禁卡可以被仿制，就算是生理器官，只要技术过硬付的钱够多，一样可以以假乱真。可能也正因如此，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反而成为了最有效的门禁。
不一会，左侧的通道灯光一闪，易名眯着眼睛一看，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工智能提着一盏油灯出现在走廊深处。人工智能并不会老去，只是这台机体弯折，声音嘶哑，仿生皮肤布满划痕的机器人看起来像一个“老人”。
“做啥子？”走到易名身边，老“人”先是咳嗽了几声，接着方言问。
“买东西。”易名听得懂，但是不会说。
“要的。”显然，老人认识易名，没多废话，颤微微地转身，一步一步向黑暗中走去，易名小心翼翼地跟在老人身后，不赶快也不敢慢。不是他胆小，城市的光芒已经摧毁每一处黑暗，人们似乎对于黑暗中产生了恐惧和厌恶，生怕灯光的颜色不够靓丽，时间不够长。对于这种全然未知的黑暗，哪怕是易名也要忌惮三分，要知道如果不熟悉这里，一根细长的钢丝就足够让一个人身首异处。因此，这里的人从来都不担心会有人来偷袭，毕竟除了自己造成麻烦的病毒和一些纸片以外什么都得不到，没有价值又怎么会被利用呢？
“到了。”老人咳嗽了几声，在面前的石壁上扣了几下，“小心脚下。”
“要得。”易名看着石壁上裂开一条缝，“这就进去。”
“他们要策反你，好好耍。”
易名一怔，老人却像完成任务一样颤微微地离开了，他只关心门以外的事情，里面的事情不归他管。易名侧身，小心翼翼地从裂缝钻过去。
不得不佩服这些古人，仅仅依靠墙壁和光影，就给自己的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加之铁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个时空。
易名站在入口，四下看了看。这是一条很古旧的商业街了，左右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商铺，从招牌上看，有些曾经是卖日用品的、有些曾经是奶茶店，甚至在角落里易名还看到了抓娃娃机。这里的一切因为一道铁门儿保留了下来，甚至连曾经的那种没心没肺的喧闹也保留了下来。
“35号，36号。”易名眯着眼从对着手上的纸质地图寻找对应的牌子，地铁站的规矩，任何非地铁站内部电子产品禁止入内，就算是老顾客也必须老老实实地用放大镜找路线。
“36号今天关了，你最好去37号。”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易名一激灵，倒不是因为身后有人，而是因为那家伙的声音过于吓人，像是一把枪顶在腰上一样。
“我就是来买个打印机，没必要专人监视吧？”易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顾客就是上帝。”
“没必要，但是一号说你是温斯顿，所以以后你再来都有专人陪同。”身后的声音流露出一丝不屑，“一号……糊涂……”
“专人陪同能打折吗？”易名倒是习以为常。“我最近遭殃，钱紧。”
“走吧，三十七号里东西的质量可比这些摆在台面上的破烂强。”
“哦，”易名咕哝了声，换来身后的人一阵冷笑。“需不需要把眼睛蒙上。”
“啊？”身后的人一愣，显然他没料到面前这个DD的走狗居然还懂规矩。
“你没发现从对话开始我就没回头吗？”易名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布条，“做你该做的，我赶时间。”
“你……”身后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难道你们连这些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易名整理一下衬衫，“但是我懒得向他们汇报，只要你们不准备违背安全条例或者伤害到我的人身安全的事情，我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威胁我？”身后的声音略显不悦。
“算是，”易名见身后的人迟迟不上前，索性自己把布条系上了，“另外我不喜欢温斯顿这个称呼，我不会对抗秩序，尽管有时候我不遵守，但是我会去维护它。”
没人回话，一根手杖一样的东西戳了一下易名的手。易名轻轻拉住，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主道，转向通往地铁站深处的青石板路。
很明显，黑市对易名隐藏了太多的东西。七拐八拐东躲西藏，原本易名还想记一下行动路线，走到第十二个弯路的时候，一个没留神漏掉了一次下坡，就此也只能作罢。二十分钟，手杖停了下来，似乎上前叫门去了。
“我能把这玩意摘下来不，”易名等了一会见没人搭茬，干脆自己把布条扯了下来，揉揉眼睛，适应一下光线。身后的立着一盏老式的街灯，忽明忽暗，像是个啰啰嗦嗦又有哮喘的老学究，喋喋不休又气喘吁吁。
此时，易名已经远离了那并不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人带着自己七拐八拐，已经转到了后街，相比前面的那些门面，后街的那些小楼就显得更加憔悴了。深棕色的砖石上满是青苔，石板路的两侧甚至长出了一丛蘑菇，也许这里还能开火做饭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和花椒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易名记得这种味道曾经是山城的标志。自己还在大学的时候经常跑到学校后面那条小巷子里面寻找这种味道的来源。不过现在估计是不用想了，自从上个月最后一家火锅店被改造成了便携式火锅加工厂以后自己就再没见过沸腾的红汤了。据说，加工食品食用很方便，更卫生，当然价格也更高。反正广告是那么说的，易名也就信了他们的邪。
现在，等待易名的是一座仓库，没错，和之前抓那个一号的仓库一模一样的建筑风格，连气味都差不多，陈旧的纸张散发出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只有经常穿梭于书库之中的人才能闻得出来。
“请进，温斯顿。”一个明显经过处理声音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那就打搅了，”易名小心翼翼地推开面前摇摇欲坠的门板，生怕这两位老先生倒地不起。
相比之前的那间拥挤不堪的书库，这间仓库就显得规矩多了，三条长长的货柜，三个标签分别写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角落里摆着一个曲尺形的玻璃柜台，里面散乱地躺着几盒老款的纸盒香烟和几本过期了快二十年的杂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面具，身穿长袍的人，估计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请问打印机和USB接口在哪个展柜出售，”易名看着面前三个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忍不住皱了皱眉，“我赶时间。”
“温斯顿，不要那么心急。”带着面具的人缓缓站起来，从他颤微微的动作，易名估计这人少说七十岁了，虽然那个滑稽的小丑面具包住了整个脑袋，但是从角落里散出的几缕白发还是无法掩饰他的沧桑。不过，那身长袍将老人的身形隐藏了起来，易名没法通过皮肤来判断他的真实身份。斯特劳斯分子们擅长画妆，有时候甚至能骗过机器人的面部识别，这种时候就需要易名这种擅长找别扭的肉机抛开数据的囚笼，通过直觉和细节来决定小丑先生应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 有话快说，我对你们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温斯顿，啊不是，易名白了店主一眼，“还有，你们除了《1984》之外就不会读点别的书吗？”
街灯的光终于稳定了下来，浑浊的米黄色洒在易名身上，像是在教训这个毫无人情味可言的走狗。
“看来你读过，那你肯定知道那句话，就是谁掌握了过去……”老人顿了一下
“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易名努力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卖给我一点过去，让我掌控一下未来。”
“你想买什么？”店主也看出来这个温斯顿似乎相当热爱老大哥，忍不住叹了口气。
“打印机、USB数据线、老式的VR眼镜，还有机械硬盘。”易名一口气列出来一大堆，“我猜这些东西应该摆在‘过去’，对吗？”
“正确无误，”老人咳嗽了两声，缓缓起身，“不过，温斯顿，你为什么对过去这么感兴趣？”
“如果你们没有弄坏我的机器人，”易名面无表情地回答，“现在我应该在消灭过去。”
“所以，你消灭了吗？”老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货柜之间。
“没有，我也不想了，”易名看着货架上的三个标签，“我只在乎你们准备用这东西干什么坏事儿。”
“我们准备策反你，有意见吗？”不一会，老人抱着一大堆箱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或者说，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领导人。”
策反二字一出，易名身后的那盏街灯突然熄灭了，像是有人操纵的一样。
“你们为什么认为我合适？”易名差点被这帮人给气乐了，一群在秩序边缘游荡的斯特劳斯分子居然准备策反一个DD的侦查员，为了这个美好的平凡的世界奉献最后一滴无关紧要的汗水的肉机，如果不是吃撑了，那就肯定是纸质书看多了，理想主义入脑了。
“你不先验验货吗？”老人抬起头，面具上夸张的白色眼泡直勾勾地盯着易名。
“我看看你们怎么对待你们未来的领导人。”易名强忍着嘲笑从老人手里接过箱子轻轻放在地上，没想到居然真都是好货，打印机是HP3723，易名学生时代买过一台，很便宜但是相当耐用。最难的是，包装居然是完好的，连带着数据线都是原装的。相比而言那架VR眼镜就有点拉跨了，没不仅没有包装，手柄也丢了一个。
“还不错，”易名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不过，你不会准备黑我一笔吧？”
“当然不”，老人摇摇头，“不过我很好奇，你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来买这些违禁品？”
“就当我在救你们吧。毕竟矩阵崩塌不会区分任何人的身份。”易名不慌不忙地验着货，这年月，这种能够用油墨打印纸制品的神奇道具已经是堪比巫术的存在了，如果不懂行，很有可能被人用3D打印的仿制制品给忽悠了。
“你知道吗？”老者看着易名慢悠悠地整理地上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今天你破获的，是我们最后一个地上书库。”
“可喜可贺，”易名一边检查打印机的墨盒一边敷衍着，“当然，节哀顺变。无意冒犯，工作需要而已。”
“话说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老者也没在乎易名的嘲讽。“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你说的太远了。”易名确定墨盒没问题，又开始检查纸盒，“我懒得考虑70平方米和一个礼拜之后的事情。”
老人的面具背后的目光似乎黯淡了许多，空气在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结束之后变得沉默，只剩下易名检查打印机的咔咔声。
五分钟。
“都是新的，你没骗我，”易名伸伸懒腰，“不过我猜不便宜吧？”
“不要钱，”老人已经回到了柜台后面，“这是01的遗训，我们不打算违背。”
“少打哑谜，”易名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鹰隼般的凶狠，“先是我的机器人，刚才是温斯顿，现在又是遗训，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是巧合，易名身后的街灯突然亮起，刺眼的白色光柱将这个执法者笼罩其中。此时的易名，宛如一把深入敌人心脏的利剑，将代表着正义（大多数人认为正确的东西）和光明（大多数人看起来很亮的东西）带到到了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铁站。
“什么都不做，我们知道你会加入我们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身后书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是一块幕布，任凭易名身上的探照灯如何暴跳如雷，银白色的光影始终无法踏入那幽深的小巷。
两种不同的颜色的光影，在对峙的两人之间扭曲，缠斗，不知不觉中，白色的光似乎染上了一层阴霾，浓厚的黑暗中多了一抹亮色。
“随你们便。”易名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他永远搞不清楚这些斯特劳斯分子在想什么。“不过放心，就算我被删除被销毁，也不会加入你们的。”
“你真的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能撑这么久吗？”老人针锋相对，似乎并不畏惧易名这个DD的鹰犬。
易名的嘲讽伴随着老人的手电戛然而止。就在自己的身边，是一整箱DD的制式手枪和制服，在更远的地方，全新的EMP发生装置，熟悉的银色机械硬盘，一眼望不到头的各种武器打磨着自己的爪子，随时准备冲出地下的巢穴。
“我藏身于万物，亦藏身于你的影子。”
易名动摇了，虽然他早已知晓DD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但如此大规模的装备丢失，自己居然毫不知情。他第一次对于斯特劳斯分子们的想法产生了除去厌恶之外的情绪。
“那么跟我来吧，”老人站起身，也没看易名，颤微微地走向黑暗中。
就当抵近侦察，易名小声安慰了自己两句，接着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向着黑暗的书库迈出了第一步。光影交错之间，他看到一个身影在黑暗的书库中悄**地探出头，而就在二人对视的瞬间。白色的光，黑色的暗影，在一瞬间化为一片混沌，街灯在几次闪烁后彻底陷入沉寂，仿佛从未开启。
